悠遊於表演與創作間的夢想家-戴立忍


悠遊於表演與創作間的夢想家-戴立忍

可以說說你的背景嗎?為什麼走入戲劇這領域呢?

我畢業於北藝大戲劇系。我從小就是電影兒童,我小時候住在台東,之後搬到高雄,然後去金門當兵,退伍後在台北唸書。我對成長環境的回憶是破碎的,但我對電影的回憶卻是一致的;進入電影院看電影,彷彿走入一個黑色的大盒子,五光十色的世界。我國小二年級時,就會混進戲院去看電影,長大後就必須買票進去看。去久了,電影院老闆都認識我,便宜賣票給我。一直到我青春期時候、當兵之前,我看了大量電影,但這之中不包括影展電影,因為在東南部是很少有影展電影的,所以從小到大看了大量的院線電影,就是所謂的商業電影、主流電影。那時候報紙整版一大開,上面刊登的電影我幾乎全看過,包括版面下廣告的A片。

國小四年級之前,家裡沒有電視,我所有零用錢幾乎都花費在書籍與電影上。後來大學聯考選填志願時,想填電影相關科系,可是那時只有文化大學有電影組,但學費較昂貴,後來發現有所新的藝術學院有戲劇系,就填了那所學校。其實那時不太了解那是做什麼的,也從沒看過舞台劇,所以很一廂情願的以為,這可能跟電影有關。我大學志願就只填北藝的戲劇系,幸運地考上了。其實那時候我不了解電影,覺得自己像文藝青年,喜歡和朋友寫寫小文章,覺得可以用電影來拍自己的故事,那是對電影很原始、粗糙的想法,也是情感的寄託,因為電影看多了,也會想拍自己的故事,就這樣誤打誤撞得進了北藝大。

一個月後覺得自己搞錯了。課程裡與電影有關的課程只有百分之十,像是楊德昌的「電影專題」,黃建業的「電影批評」、「電影導讀」、「電影理論」,焦雄屏也在裡面開課。但之後很快就被舞台劇吸引了,那個時候新生代舞台劇剛開始幾年,很有活力,學校裡的老師都很年輕,我很快就感染到舞台劇的魅力,以及他們從國外帶回來的戲劇概念。那時了解電影發展到現在也不過一百年歷史,一百年之前全都是戲劇、歌劇、舞蹈。所以我很快地找到出口,認為戲劇很重要,我往後只要學習電影技術,就可以進入電影領域,所以我也就快樂地走入舞台劇的擁抱。

在舞台劇裡,似乎比較常看到你出現在'演員'的位置上,而不是導演?你又是如何開始走進電影的呢?

我從學習開始就很清楚地把自己定位在幕後人員,我主修的是戲劇導演,但是大家比較關注幕前演員,而非幕後工作人員。但是自台灣新電影以來,導演也變成明星了,因為作者論的關係,台灣的明星從演員變成導演了。

我們念戲劇的比一般大學生更累,學術科並重。白天上完課後,晚上還要排練到3-4點,在時間那麼被壓縮的情況,為了負擔自己的學費、生活費,於是就選擇拍廣告,有可能辛苦那麼一天、半天,我就賺到半年的房租、生活費。那個投資報酬率是很好的。所以我讀書那五年基本上都是靠拍廣告來賺取生活費,因為這樣開始接觸到演戲,之後就有劇團、電影找我演戲。
那時候我發現,擔任演員的角色,對我而言是一個很恰當的位置,讓我學習到許多與電影相關的部分,其實演員能接觸到整個製作核心,片廠所有的元素都是圍著演員打轉。我的影像技術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學習,同時我也賺取自己的學費,我花少少的時間在工作上,花大大的時間在學校的舞台劇和戲劇的學習上。

請你說一下舞台劇上的經歷?

我在畢業那一年曾同時參與七部舞台劇的製作。而我人生中拿的第一個獎項就是舞台劇「年少輕狂」,這部戲在民國八十三年得到文建會舞台劇優良劇本獎,我也導了這部戲作為我的畢業製作,但大多數人不記得這件事,只注意到我是一個演員。我以前幕後工作全部都做,像是燈光設計、導演、舞台監督等等,我也在國家劇院打過工,當過後台人員。我退伍後,我所作的事全跟戲劇有關,我這裡所定義的「戲劇」,也包括電影,在我看來電影是戲劇的一種、舞台劇也是。

你似乎從來不演電視劇?為什麼?

我演過電視劇。大二那年,我演過華視的戲劇展、單元劇,後來一直沒接觸的原因是所需要花費的時間太長了,我根本不太有時間投入。而且在台灣的電視劇是很消費性的東西,它已經有一定的生產流程了,作業方式及時程都已經規定好了,我是一個思緒比較慢的人,我進去那個生產流程,我相信我會手忙腳亂。我有強烈意願投入電視劇的編導、剪接,而非電視劇演員。在編導剪輯方面,可自我掌控的空間較大。

其實我一直在為成為電視劇的導演作準備,或許在台灣這個環境,很多人不屑一顧,但講坦白話,我是看商業電影、MV長大的。對我而言書本是拿來思考的,影像是拿來娛樂的,所以我對拍電視劇的興趣是很高的。我有一些企畫及想法,但一直還沒有動筆寫劇本,對我而言電視劇可以是很嚴謹的製作。其實台灣目前已經有這個空間了,像是蔡岳勛、鈕承澤在電視劇方面都發揮得很好,所以我沒有必要排斥當電視劇導演,但是這需要長時間企劃。

你之前的【台北晚九朝五】是你自己的編劇作品嗎?

【台北晚九朝五】比較像是香港的製片制及台灣的導演制的綜合版。他們在開拍前一個月所有的元素都到位了,但就是缺導演及演員。這是個較趕的製作,他們找到我,跟我談願不願接受導演的職務;而基本上他們要拍商業片的概念與我是蠻接近的,所以我接受了。至於這部影片的資金、劇本和我都沒關係,他們只是僱用一位導演導戲,比較像是好萊塢的體系,他們是可以fire導演的。

你對台灣目前的國片狀況有什麼看法嗎?對輔導金的建議?

對我而言,電影可以粗略分為兩種,藝術電影、商業電影,各自有其標準去度量。但在台灣由上到下,卻混淆了這標準,把它搞在一起。他們會拿商業電影的標準來要求藝術電影,拿藝術電影的標準來要求商業電影。好比【台北晚九朝五】就被用藝術電影的標準來評比;大家看完後就說:「戴立忍你在幹什麼嘛!我們拱了你,你拍這是什麼東西,三級片啊。」而很明顯地用商業電影來度量藝術電影的一件事,就是大家批評台灣電影沒有票房!
所以大家對台灣電影不滿足的就是商業部分,清楚的台灣電影目前的目標就是要朝向商業方向去製作,票房一出來,大家就不要哈啦了,如果你要文化的話就麻煩你去藝術電影找、台灣新電影找。就像手工的東西,絕對不會出現在7-11架上,那是一個主流消費市場。

我們已經不太知道商業片是什麼了?其實標準很簡單,當你走進DVD、MTV店,被放在架上的光碟或是在排行板上排名的影片,才是主流商業片,那是針對17-25歲年輕人所拍的電影;你要一個17歲或25歲的觀眾去看『追憶似水年華』那種大塊頭的書,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也不太認為這幾年獲得輔導金的案子是主流商業片,你看一下全世界電影排名,像【魔戒】、【史瑞克】等等,那種東西跟我們已經差距很遠了。

所謂類型電影就是戰爭片、恐怖片、愛情片等等,像【再見!可魯】都不能算是商業片,雖然每年都會出幾部這樣的作品,但在好萊塢這都不算是A級製作,【鐵達尼號】才是A級製作。

其實我希望自己不要那麼依賴輔導金,但裡面有我們納稅的錢,所以覺得還是要去爭取。基本上我從來不批評輔導金的,我認為以目前大家對電影的期待,它根本就不應該放在新聞局,所有人都期待電影的商業機制時,經濟部是它最好的選擇。像韓國就把它當作一個產業來作;經過台灣新電影的這段時期,大家已經混淆,把電影當作一種文化,當作一種藝術品,當成一種深層的人文思考、社會關懷,但我要說那只是電影的其中一項功能而已,對全世界來講,電影最主要的功能應該是娛樂。全世界第一家電影院的成立,是因為人多聚集,錢比較好收。但是台灣這20多年下來,都已經忘了電影最初的本質是什麼了,一直在追金字塔最頂端的那個尖尖,但台灣目前不滿足的是電影的商業部分嘛!台灣新電影是世界奇蹟,台灣一個小國竟然可以拿到這麼多影展的獎,藝術層次達到這麼高,出了這麼多大師,你隨便在台北走一走,都可以遇到影展導演,其他國家是不可能有種現象的。

台灣電影這20年來在藝術上有巨大的貢獻,可是這些人努力了半天以後,待遇很不公平,因為我們用商業電影的要求去苛責這些人,這是本末倒置的事情。我自己準備拍攝的劇本有很作者論的劇本,也有想要參加影展的劇本,也有主流商業的片子,我會很清楚地把它分開來看待、思考。如果我拍藝術片的話,我就不會想在票房上我要賺多少,若我拍商業片的話我也不會去參加影展,因為這是兩回事,當然也有人可以巧妙結合這兩者,這種人就太厲害了。

非常可惜的是政府沒有重視影視產品的重要性,它們其實可以是目前柔性國力衍生的最好媒介,像韓國他們就做到了。而所謂我柔性國力的衍生指的是商業電影,像韓國的崛起就是商業電影,不是藝術電影。此外電影也是很乾淨、不污染的產業,它也是個產值極高的產業;電影跟其他的影視產品,就應該像電子產業、紡織業、農漁牧業那樣的產業去看待它;長久以來我們都用商業標準來要求、批評它,都是由於我們對產業的思考,如此把它放在新聞局就顯得奇怪,大家好像都在罵:「新聞局你那個業務怎麼不賺錢!」天啊!新聞局是在賺錢的嗎?這完全不合理嘛!所以我對輔導金是完全沒有批評的,因為它起因於根本的誤謬。

政府真正要作的是規劃這個產業,就像他們數十年前規劃電子產業一樣,從人才培育、減稅、產業獎勵等等措施來規劃,而不是只專注於輔導金這件事。新聞局不應該負責產業這件事,這應該是放在工業局或經濟部,如果你是要提振產業,新聞局的整合力是不夠的。若是移到文建會,那就是說以後我們以文化產業的眼光來看待電影業,這也非常好,也是一條路,但大家就不要再罵電影為什麼沒有票房了;因為它在文建會,被當成文化產業,文化產業不一定賺錢,但是它是有產值的,它是對台灣整體人文素質的提昇,但以後大家就不要去責怪電影沒有票房。

長遠的目標?

我唯一的目標就是讓觀眾看台灣的影像產品。我並沒有想拿三大國際影展大獎之類的期待,我覺得有太多的前輩與同輩,還有一些後輩有這個能力,我自認天份才情遠不及他們。而我非常有興趣的,就是讓主流觀眾,看台灣的影像產品,我最大的目標,也就是能拍賣座的電影。

【生命】能賣到一千萬我認為那是非常棒的事情,但那不是一個常態,我們也絕對不能把它思考成常態,它不可能永遠發生。我認為一個健康的電影地區,應該是多元化的電影樣貌。就像百老匯外,有外百老匯、外外百老匯,百老匯代表主流,外外百老匯代表非主流,而外百老匯是界於兩者之間,這三個是不斷地輪替的,台灣目前最慘的是處在外外百老匯,甚至連外百老匯都沒有。黃建業先生曾說過:「台灣電影邊緣中央化。」就是說邊陲地帶的東西,反而變成最主流的,這個現象有點可悲,另一個說法是大家的看法變得很窄,以至於邊緣不得不中央化。他講的很客觀。

其實我覺得前兩年國片有改善的跡象,那時候【雙瞳】、【台北晚九朝五】、【藍色大門】、【美麗時光】等出品,那是最有轉機的一年;但是那之後到2003年王毓雅開拍新片之間,台灣整整有6個月沒有新片開拍,那是台灣有電影以來最慘的時候。從今年初【17歲的天空】後,好像又有點什麼東西起來了。

我現在個人想做的是這20年來台灣所沒有的東西。坦白說,我從以前到現在從來不看金馬影展的。我參與了台灣很多藝術電影的拍攝,是因為我想了解電影的拍攝製作,而過去的15年間,我只有這種選擇。如果我不參與這樣的電影,我沒有任何電影可以參與。這也是我後來一直對我表演不滿足的地方,類型太少,我多希望我能扮演一個英雄、一個俠士,深層算計的殺人魔或是律師,但是台灣有嗎?我頂多能演黑道,那是一種沒有活力的表現,就像是你進了書店,沒有分門別類,你只能看到哲學、政治學的書籍,選擇性很少。

以後有可能自導自演嗎?

以後不太可能自導自演,這對我來說是兩件事。導演其實是一個觀看者,若我演戲,誰來觀看呢?除非我想拍風格非常強烈的影片,像是伍迪艾倫的片,即便他找了人來演「我」這個角色,他還是會把他調整到像自己那樣神經質的特質。我自己沒有那樣的準備,從我自己對電影製作過程的了解,我也不覺得自己作得來、可以負擔。

更新日期:200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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