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溫暖緊緊擁抱著的孤寂──專訪《星空》導演林書宇


被溫暖緊緊擁抱著的孤寂──專訪《星空》導演林書宇

文/陳佩詒

一層又一層,抑鬱的感情及複雜的孤獨感重複堆疊直至滿溢。看著《星空》,感到自己成長過程中的不安再度被挑起;然而隨著女主角小美的幻想及冒險的旅途,沉重的壓迫感逐漸被釋放、撫慰。或許我們自以為長大了,但曾經我們都是當年那個會因為最小的事情而受傷的、最純真的少年少女。

 

《星空》劇情描述一個愛幻想的小女孩(徐嬌 飾)從山上的爺爺家被送回城市中的父母身旁,陌生的環境、關係疏離的父母,讓女孩只能懷念著山上靜謐的星空,在孤單的幻想世界裡和自己作伴。直到女孩遇到轉學生(林暉閔 飾),她終於決定勇敢追尋,和男孩一起冒險,尋找燦爛的星空。

 

從自己的故事到幾米的故事
專訪的那天,林書宇拿了一杯咖啡,匆匆忙忙地走進約定的地點。我對他沒有工作人員陪同,一個人的出現感到有點驚訝,他卻理所當然地笑著回應:又不是小孩子了,可以一個人的。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像稚氣未脫的大男孩,但卻有著比一般人更細膩的心思;講到喜歡的電影,又好像小孩發現新玩具一樣,手舞足蹈地開心比劃。

 

林書宇表示,自己的第一部電影長片《九降風》講的是自己的故事,第二部電影要挑戰的卻是幾米的故事。他不能用自己的經驗做為電影的情節,「只能以感受做一種相同情感的連結。」

 

話說完,林書宇思考了一下,緩緩舉了個例,像是揣摩一個十三歲少年的視野時,正因不是自己經歷的事情,更要思考如何用同理心去感受。不管是這個小男孩經歷的事情也好,或是他面臨初戀這件事也好。「就像小時候我們碰到自己喜歡的人,對方竟然可以讓你更認識自己,讓你知道原來你有一個想都沒想過的力量,你開始願意為了另外一個人,做出原本不會做出的事。」

 

「像是一起逃亡?」我問道。林書宇點點頭,回答:「我覺得小美在電影一開始是不敢一個人往外走的。她坐在火車站裡不敢離開,但當她的生命中出現了周宇傑這個人,他們產生了一個力量,我覺得這件事是很可愛的,當你有那個力量,會覺得什麼都有可能。」

 

在《星空》裡,我們在小美的身上看到許多自己成長中的青春印記。13歲,一個想要變成大人,卻不願意成為大人的尷尬年紀。青春期的少女有自己的世界,不被理解卻渴望被理解。

 

身為一個成年男性,在編寫劇本時,面對如何詮釋《星空》中兩位小主角的感受及世界觀,林書宇做了許多功課,不僅跟很多女生討論她們的十三歲,也跟她們聊這個劇本,同時做大量的閱讀。除了閱讀時下國中生所寫的部落格及文章,也重新閱讀《安妮的日記》(The Diary of Anne Frank)這本書。林書宇說,自己小時候就看過這本書,但如今重看更能體會當中的細膩及細節。安妮寫的日記並不是寫給任何人看的,裡面寫的是她最真實的感受。「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少女在她的世界裡面時,她所在意的對我們來說可能是為不足道,但對她來說卻是全世界。」

 

他喝了口咖啡接著說,當時的時代背景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猶太人全部被送到集中營甚至被屠殺,安妮日記中也會寫到這個部份,但同時她可以花更多的篇幅寫自己生活裡她所在意的小事件。「所謂的小事件,像是班上的那個男生說要來找我,然後這個男生說他兩點半要到,但是他兩點15分就到,他早到這十五分鐘到底是什麼意思?是對我有好感所以想早點看到我嗎?還是剛好就在附近沒有地方去?」

 

林書宇緩緩地說:「我在閱讀的時候就覺得那是非常迷人的,當下我覺得《星空》要走的風格應該也是如此。當我從一個13歲少女的角度出發時,她所在意的那些細膩的東西,不管夠不夠戲劇性,只要那個東西對她來說是影響很大的就夠了。 如果我們能在電影開始時,認同這個角色,那麼跟著這個角色走,我們就能進入她的世界,而這個世界不用發生太多、太大的什麼戲劇性,因為那些東西多的時候,也就失去幾米本身的味道了。」

 

在幾米的原著繪本封面上印著一句話:「有陰影的地方必定有光。」我很好奇林書宇如何在電影裡詮釋這句話的意義。他歪著頭,緩緩地說:「我覺得這句話對我來說是在詮釋成長這件事。成長的過程中必須經歷某些真的讓你不快樂或是傷害你的事情,但走過那些過程,我們才能感受到或是達到某種成長。」

 

林書宇繼續說,如同他在電影當中不時會將黑暗的部份或是壓抑的部份放大,電影的前4、50分鐘可以說是很壓抑的,雖然他也知道有很多觀眾可能會覺得壓迫感很重,但是在那個壓抑的過程之後就是海闊天空。林書宇吐了一口氣,說道:「就像是『呼』,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我們接著談到電影的其中一幕,當小美問小傑:「兩個人的愛會消失嗎?」小傑回答:「會吧。」林書宇說,那是他們剛開始拍攝電影的前幾天,拍到那場戲時他特別感動卻也特別感傷。他沉重地說道,正因為那句話是那麼的簡單,正因為他們這麼的想要了解這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又不想接受「就是這樣嗎?」所以當小美問了這句話,小傑想了一下,當他思考過後的答案是「會」的時候,那是很令人心疼的。「年紀這麼輕,卻早已把愛情這件事情看成這樣了,為什麼?那是因為他們身邊的人就是這樣子。」

 

也是因為小美和小傑是那麼習於壓抑情感,這次在配樂裡,林書宇做了很特別的設計。不同於一般電影習於用配樂帶動觀眾的感情,林書宇的配樂,是用來替小美講話而存在的。當時他跟配樂講了一件事情,因為這個少女在電影前面很多話說不出來,所以音樂必須幫她說話;直到小女孩自己願意開口講話之後,就不需要音樂了,「因為那時候就不需要用音樂帶動他們的情緒,他們在這一刻是釋放開來的。」林書宇接著說:「我們在音樂上面的考量上一直都是希望能幫角色說出他沒有說出的話。」

 

用鏡頭作畫
這次的攝影找來Jake Pollock,也是林書宇口中的「傑克」。傑克和和林書宇已經是九年的老朋友,期間亦共同合作了許多作品,包括《海巡尖兵》、《陽陽》及《艋舺》等。合作所培養的默契及相同的電影學院背景出身,讓兩人的這次的合作格外輕鬆愉快。

 

林書宇說,這次他和傑克都想要嘗試從前沒走過的路線,想要藉由這個機會走出另一個從沒走過的電影風格。「當我們決定電影要靠近繪本,就表示要用攝影機畫畫,這件事情就成了一種形式、一種樣貌。或許有人會認為多少有一種刻意感在電影裡,但那種刻意感是因為我覺得畫畫本身就是一種刻意。」

 

林書宇進一步解釋:「繪圖時的構圖及用色,像是哪邊要多一點紅、哪邊要少一點綠‥,我覺得這本身就是一種刻意。」林書宇認為,執導《星空》時他用和作畫一樣的視覺邏輯思考,而每一個鏡頭的設計「都只是為了更接近繪本一點」。

 

林書宇接著興致勃勃地說起拍片時他和傑克驚人的默契。「我們都是從電影學院背景出來的,所以對於大量的電影知識我們都還蠻像的,很容易在一些溝通上可以變得比較簡短。」

 

他喝了口咖啡後舉了個例:「有一次在鐵軌旁,我看了看鐵軌,忽然有個想法,就和傑克討論說這個地方夠不夠來個『貝拉塔爾』,只是這樣講傑克就知道他的鏡頭要怎麼擺、演員怎麼走。」林書宇話說完,見我一頭霧水,淡淡笑著解釋:「貝拉塔爾有一種很有名的鏡頭是兩個人一直走、一直走,攝影機也跟著一直走、一直走…,走很久的那種鏡頭。」這類兩人特有的默契在片場上層出不窮,對此,林書宇不好意思地說,他和傑克在工作上有一種神祕的暗號,或許旁邊的人有點聽不太懂,但是他玩得很開心。

 

一部純粹的電影
在電影中,爺爺去世時小美固執地拼著《星空》的拼圖,不管是試圖逃避現實,抑或是藉由拼圖讓一切美好都留住,然而傷痛卻一直存在,而消失的那塊拼圖,也一再提醒她現實的殘酷。

 

雖然當時受到幾米的欽點拍攝《星空》這部繪本,林書宇坦承其實並沒有和幾米討論過電影拍攝的細節,甚至兩人只開過一次會,還是被迫的。當時幾米在經紀人的要求下,一頁一頁地解釋《星空》這本書及初衷。但是「那次會議,我得到的不是他跟我解釋的內容,而是當他解釋完,有一個說不出的落寞,那個落寞當然不是因為他被自己的故事感動,而是他難過地跟我說了一句話:「全部都說出來了,那就不美了。」

 

林書宇輕輕地說,那句話是他那次會議得到最重要的一句話,從那刻起,他決定忘記幾米跟他解釋的話,決定自己體會。「我不能當幾米老師的翻譯機,我不能為了大眾而去翻譯這本書,這樣就違背了幾米老師的初衷了。」為此,林書宇只能用自己的語言但是接近幾米的方式來說這個故事,而說故事的方式就是不能太清楚。「我需要讓觀眾自己去感受、自己去體會。」

 

《星空》的對白不多,然而藉由林書宇的畫面調度及演員的表情轉換,更能表達各種隱藏於鏡頭之下的情緒流轉及沉重抑鬱的情感。林書宇表示,原本很多小美的表情在劇本裡面是有旁白的,但是後來他把很多旁白修掉,因為他認為徐嬌的表演已經到了不需要旁白的地步,反而那句旁白縮小了表情的可能性。

 

「《星空》是一個繪本世界,任何的台詞或是一句話,在繪本裡面只是一個畫龍點睛的效果,只是一個提示或是暗示。很多東西是需要看著那個畫面去感受的。」林書宇接著緩緩地表示:「《星空》這部電影很純粹,不用太多的台詞,反而更接近所謂的電影感的這件事情。」

 

專訪接近尾聲,雖然還要趕下一個通告,林書宇仍不疾不徐,他說:「幾米的故事被翻譯成那麼多的語言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他的故事真的就是很國際性的一種故事,只要是人就會對故事裡的情感有認同、共鳴的。」

 

《星空》已於11月4日於全台上映,相關影片訊息,可至官方部落格:http://starrynightmovie.pixnet.net/查詢。


更新日期:2011/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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