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一席之地》


漫談《一席之地》

文/黃雅茹

「所有生命的荒腔走板都只為爭逐一席之地」……樓一安

樓一安從事紀錄片及電影創作多年,曾從事多部紀錄片及電影的導演、副導、編劇、製片,多數作品與社會中下階層及外來移民主題相關。從2000年擔任35mm紀錄短片《流離島影─誰來釣魚》執行製作開始;陸續於2000年擔任《我叫阿銘啦》副導、後期製片;2003年擔任公視人生劇展《終生大事》副導、編劇;2005年擔任公視人生劇展《快樂的出航》編導、剪輯,更以此片獲2006年金鐘獎迷你劇集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獎;2007年擔任35mm劇情長片《流浪神狗人》製片、副導、編劇;2007擔任年35mm劇情短片《水岸麗景》編導、剪輯,本片入圍法國克萊蒙費宏短片影展競賽單元;2009年擔任《一席之地》編導,(本劇本曾於2007年拿下新聞局96年度優良電影劇本獎,獎金35萬元),後來於2009年以此片拿下2009年台北電影節觀眾票選最佳影片、最佳美術設計及最佳女配角獎。


《一席之地》是一部風格特殊的小品,而且充滿獨樹一格的笑點與幽默手法,看過此片的觀眾絕不會推翻以上結論。樓一安導演自己還提到,多數導演一輩子只拍一部電影,其他作品不過都只是為第一部電影下註腳。他也曾試圖抗拒只把焦點放在同一主題的宿命,但他自己也承認,到目前為止,自己還是無法擺脫先前的命題焦點:『荒謬』。


『荒謬』這兩個字串起了他的幾部作品,以他於2007年拍攝的短片《水岸麗景》為例,24分鐘的電影分成三個各自獨立卻又相互呼應的片段。每個段落表面上看來毫無關係但是卻又息息相關,這也是樓一安的個人特色:『多線性敘述手法』。這一部劇情圍繞在一件銀行搶案以及房地產銷售案的短片呈現一群在水岸邊生活市井小民的思維,導演用另類幽默的手法呈現社會不同階層的問題,這也是他另一個作品特色,充滿『黑色幽默』。


所謂『黑色幽默』(Black humor)一詞源自20世紀60年代美國重要的文學流派。弗里德曼於1965年3月編輯一本收入12個作家作品的短篇小說集,名為《黑色幽默》。『黑色幽默』一詞即由此而來。『黑色幽默』的小說家描寫出精彩人物周圍世界的荒謬和社會對個人的壓迫,以一種無可奈何的嘲諷態度表現環境和個人之間的互不協調,並把這種互不協調的現象加以放大,扭曲,變成畸形,使它們顯得更加荒誕不經,滑稽可笑,同時又令人感到沉重和苦悶。因此,『黑色幽默』又被一些評論家稱為“絞架下的幽默”或“大難臨頭時的幽默”。『黑色幽默』的作家們塑造一些乖僻的“反英雄”人物,藉由這些角色的可笑言行影射社會現實,表達作家對社會問題的觀點。『黑色幽默』作為一種美學形式,屬於喜劇範疇,但同時又是一種帶有悲劇色彩的變態的喜劇。它們是那種社會生活的反映。


『多線性』、『荒謬』、『黑色幽默』以上的創作特色在樓一安這一部最新作品《一席之地》中一覽無遺,樓一安更表示,拍《水岸麗景》像是一首搖滾樂曲狂飆的前奏,似乎是在替當年尚未開拍的「一席之地」暖身。


憤世嫉俗的人格特質

樓一安是一位新電影導演,但從他的《一席之地》我們可以看到很多熟悉的元素,這是因為他跟《流浪神狗人》一片的導演陳芯宜是輔大廣告系同班同學,兩人一起創作劇本多年,因此可以在《一席之地》的劇情中看到《流浪神狗人》的另一種色彩。


樓一安導演表示自己是個憤世嫉俗的人,在拍《水岸麗景》時,為了釐清自己真正想表達的概念,他甚至寫了一封信給工作同仁,探討到底是人心在控制機器,還是機器控制人心?他並質疑如果機器是由科學創造,那機器是不是已經離人們遠去,不再受我們控制,甚至反過來吞噬我們?他並表示人類試著去創造理性,但現在理性卻反過來吞噬人們,因此他試圖對理性進行反攻。


樓一安內心清楚這應該是一封大家都看不懂的信,甚至也常自嘲,自己的作品雖具備黑色幽默,但如果人們看不懂黑色的部分,至少還可以針對幽默的部分笑笑。「對我而言,總是希望自己的作品不只能讓觀眾笑一笑,而是希望引起他們深刻的共鳴,產生進一步的反思。」


誤打誤撞進入電影圈

樓一安大學念輔大廣告系,與《流浪神狗人》的導演陳芯宜是同班同學,「因為阿寶﹙陳芯宜綽號﹚是我同學,從《我叫阿銘啦》開始,我就幫她做所有的事,包含劇本。」


原本他最大的心願是做一名搖滾樂手,但不知不覺從做助導、副導到編劇,逐漸踏入電影圈。「到現在我甚至還有寫廣告文案,但沒有拍廣告。我並不像其他踏入電影圈的人那麼愛看電影,小時候的願望是成為一名搖滾樂手,後來是因為我喜歡說話,而且我有話要說,所以我才拍電影。我有很多想講的概念以及對於整個社會與事件的想法,編劇剛好扮演這樣的角色。所以電影算是不斷的自我檢視,與自我整理的過程。」


樓一安一如其他導演,在拍電影之前拍過公視的人生劇展,這算是電影的雛形也是許多電影導演的起步。因為他與阿寶合作多年的默契,在此片中也可窺視到與《流浪神狗人》風格相似的元素。「我們一直在合作,所以有很多共同想講的東西。嚴格來說,我自己是無神論者,而她比較接近佛教,我比較接近基督教。《流浪神狗人》一片算是我們融合兩種宗教的想法跟觀念,而在《水岸麗景》我則放入比較多基督教的概念在裡面。對我而言,宗教有一種迷人的特質。」


《水岸麗景》講搶案,很有趣。樓導演喜歡講多條線性的故事情節,不會只講單一。他表示自己不會一開始就決定要朝多線敘事發展,但劇情發展到最後不知不覺就會變成多線性式的走向。就連明年打算投輔導金的下一個劇本,也是多線性風格,本來三個角色目前已變成八個。他的這個風格連合作的演員陸弈靜都大呼,「我們到最後誰是誰都搞不清楚了!」


導演表示自己其實也可以寫一個很簡單的故事,而且都是同一個公寓裡面發生的故事,比較不會那麼複雜,但可能還不脫多線性敘述。


因為沒有宗教的包袱,所以樓一安可以寫《一席之地》這樣與生死輪迴相有關的故事。影片中的記者問紙紮師傅:『你真的相信你死了以後會住到這裡面嗎?』這其實是他自己想問自己的問題。在做田野調查時,他曾問過師傅這個問題。而師傅真的很相信並執著這些東西是會留到他死後。但其實樓一安自己是不相信的,他認為如果自己陷在宗教裡面,很難跳出來寫這個劇本。如果自己很信神鬼,就很難用這樣的方式去講這樣的事情。


以陸弈靜扮演的阿月嬸角色為例,跟鬼講話對導演而言,這是台灣很重要的一部分,台灣宗教色彩方面非常多采多姿,也令導演相當著迷。也許觀眾會問,為何一個無神論的導演會想寫一個跟生死輪迴有關的劇本?其實樓一安一開始純粹是想寫一個跟〝地〞有關的作品罷了,後來卻延伸出〝一席之地〞這樣的概念。「我不免去思考,人生前和死後那一席之地究竟是什麼東西?很多事情都是包在一起,都是連貫的,不只是生前之地也包括人死後一席之地。例如紙紮師傅一直在幫人製作死後的一席之地,甚至替自己做,但其實他自己在現實生活中也沒有一席之地。」


樓一安喜歡在劇中做比較明顯的對比,讓觀眾看一下現實世界的落差。而劇中荒謬的情節也一再出現,例如究竟莫子有沒有自殺?沒有人真的看到他到底是怎麼死的?但所有人開始去揣測,每個人用自己的方式去猜,把他神格化,說他是想抗議什麼。但其實沒有!莫子可能是不小心掉下去。


根據演員特質修改劇本一席之地

樓一安導演表示他在選角之後,會根據演員的特性再去微調劇本,陸弈靜回憶與導演共事的過程表示,「他是個很開放的導演,很多導演要求演員一定要這樣做,但樓一安很彈性。如果以陶藝家做譬喻,樓一安就是做好粗胚,然後跟演員一起修胚,再共同將作品完成。因為他認為每個演員都有各自的特色,讓他們參與劇情會讓整部戲更圓融。」


陸弈靜跟高捷是一開始就選好的角色,一般觀眾對高捷的印象就是黑道大哥,而陸姐則是個給人很靜很緩慢印象特質的演員。樓一安導演會根據每個角色特質設定他們個別的星座與個性,例如陸弈靜飾演的阿月嬸是射手座,高捷飾演的紙紮師父是巨蟹座。高捷在劇中扮演個性很固執,不願意突破一些事情,他永遠忙不完,一直跟其他人說話,這其實跟他現實個性相像。


小剛則是這一部戲的美術設計推薦介紹。樓一安與他首次見面就覺得他第一眼的眼神透露出像天使的感覺,非常純淨,就與劇本所需的角色一樣,但要他飾演劇情最後露出惡魔的另外一面,他也表現的很好。小剛最後一個人關在房間裡,換了房鎖不讓小莫進門,甚至最後網拍小莫的遺物,這表示他逐漸社會化,跟一般人一樣,不再是當初那個純粹的小孩。


在各種試片展演活動,觀眾的回應其實都差不多,本片獲選為台北電影節最佳觀眾票選,廳內一千多名滿場的觀眾,對一些畫面笑到不斷鼓掌,這件事讓高捷非常難忘。觀眾竟然可以因為他的演出,笑成這樣,給這麼多掌聲,這對他而言是很難得也是珍貴的。


劇中凱西是壓抑的,而她沒有辦法抒發的情緒就由莫子來呈現,這其中某一部份也是樓一安自己人格特質的反射。THE WALL那一場算是完成樓一安自己以及路嘉欣的心願:圓了搖滾樂手的夢。樓一安導演自述自己是個蠻憤世嫉俗的人,但又常會覺得自己不知道在憤世嫉俗什麼?也許這跟他喜愛搖滾樂有關,龐克精神不自覺牽動他的思維。


所謂龐克其實簡單來講就是一種實踐的概念。龐克精神的本質其實跟搖滾精神有些相通性。龐克族群講究的就是突顯自己,所以在外觀上才會相當突兀於當時的英國年輕人族群,他們也會自己動手改造自己的服裝,穿上當時象徵工人的破牛仔褲與馬丁大夫靴,但那都不是一種制服,所以我們也在龐克服裝中可見到皮衣皮褲,但是多有一些如同卯丁的加工.以當時的英國風俗民情,「性、手槍」樂團的裝扮是相當具有話題性.並且他們的演出也非常的具有自我風格,幾乎場場暴動,歌曲表意瘋狂、不羈,加上主唱神經質般的唱腔。


每個人都有龐克的精神與潛能,因為龐克就是做自己,勇敢實踐自己在那個當下的想法。「如果我們不斷對抗,對抗所有人,對抗社會,那其實也是一種實踐。我覺得凱西是真正的龐克,這就是真正的實踐。雖然她自己不瞭解〝三鶯部落〞的事情,但她試著去參與也為他們做一首歌,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種實踐。」


每個人的一席之地對樓一安來說很清礎,但這些人的一席之地到底在哪?建築公司的小開可以每天換房子,想住哪裡就住哪裡,但同時有些人被迫搬來搬去,甚至是用房地產的廣告帆布做遮避,這非常諷刺。他們才是被壓迫的一個族群,卻安身在房地產公司的帆布底下。透過三鶯部落,樓一安想講的是〝土地商品化〞這件事。當土地不斷被商品化之後就會出現像三鶯部落、林師傅、阿月嬸這樣的角色。林師傅從來沒有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他一輩子在幫別人,樓一安希望大家可以用更輕鬆的方式看這個故事,所以他是用比較幽默的方式去構成線索,所謂黑色喜劇就是如此。在這劇中也看到黑社會出現,樓一安在戲中想講的部分是希望讓大家思考這個社會到底出現什麼問題。


很多人想幫助莫子但他卻曲解對方的用意,樓一安想講的未必是憤世嫉俗的情形,而是呈現台灣真實的一面。台灣被資本主義壓抑的一面。這些人不斷被邊緣化,是否有人曾思考,當台灣逐漸進化,這些邊緣人的一席之地又在哪裡?
現今網路遊戲盛行,有人在網路上擁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賣一塊地就有好幾萬元,但在現實中卻都沒任何土地。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虛實交錯。樓一安從以前的作品到現在,要講的是同一件事,『荒謬』。那種荒謬不一定是負面,有一部份是像萬花筒,是多彩多姿,色彩繽紛。但這是台灣真實的狀況,藉由這些人物呈現台灣的容貌。無論是《流浪神狗人》還是《一席之地》,樓一安想講的從來不是單一個故事,他希望可以讓更多人看到體制或是這個社會隱藏的問題,他想講的不是社會關懷而是他個人的觀察。


他個人受到黃春明、魯迅的小說文學影響甚大,例如《一席之地》當中,那些小人物帶點瘋狂愚昧的個性,某部分而言會令他自己聯想到魯迅的小說。莫子生前一直沒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但死後卻有了。但那一席之地卻是由玫瑰所拼湊出來,這是個荒謬的事,究竟人們在崇拜什麼?


本片總預算不含行銷費約新台幣一千五百萬元。其中一半為輔導金、台北市政府補助,另一半則是香港投資者,導演自己沒有投錢進去。前製期約三四個月,拍攝兩個月,另外半年是後期製作,製作期總共約一年。


這個劇組在拍《一席之地》這部片時,就是心裡面存一個尊敬的心,劇組並沒有做任何特別的儀式,加上最後這些東西都是要燒給往生者,所以阿月嬸跟紙紮師傅也可算是他們的服務業。


女配角演技了得

以本片拿下台北電影節最佳女配角的陸弈靜從路人甲開始演起,她笑稱自己是醬油工廠,每一部戲都沾一下。小時候喜歡穿媽媽的衣服,喜歡看戲、聽廣播劇,投入一個角色之後就會隨之喜怒哀樂。她喜歡進入裡面去經歷那個角色以及這個人的思維。不用花幾十年去過一輩子,每一個不同的角色,可以用這一次演戲的時間,經歷這一種人生。


陸弈靜表示以前因為忌諱,她都不喜歡拍在醫院取景、或是跟往生這一類題材相關的電影。但她後來體驗到,雖然是幾度空間的不同,但她們的存在和我們的同在都是存在。


從她的觀察,本片講述社會正義,從《流浪神狗人》到《一席之地》,兩位導演在創作的內容,有一些是他們的社會經驗,也是他們的人文關懷。人類從幼稚園開始就被教育要學會爭東西,活的人是這樣,死的人也是這樣,人生下來都是需要有一塊地,但現在卻發現你應該有的那一塊,現在卻什麼都沒有。你努力那麼久就是為了這個,貸款買房也是。這社會像紙紮師傅有才能但卻不懂生存技巧的人,仍大有人在。


「我第一次定裝的時候,袖套剛穿好,我就跟旁人說,我好像養樂多媽媽或是路邊賣花的,這角色的身份跟以往不同,但我還滿喜歡她的個性,她很單純很認真工作,而且很滿足這樣的生活狀態,非常愛自己的家。生命中唯一會煩躁的就是為了先生要開刀的那四十萬。這是很大的反差,生活中很多人隨便買個東西就是幾十萬,但這個人家為了看病,為了這四十萬,就要東邊西邊各擠一點。如果沒有這件突發事件,他們一樣可以安居樂業,這個景象令人感慨。」
陸弈靜並以咖啡比喻人生,咖啡是種子,沒有種子就不會開花結果,人其實也是種子。咖啡本質是苦,但好的咖啡會回甘,中間有很多過程,香、甘、醇、酸澀。其實人生也是如此,如何讓人生走到回味時是甘的很重要。年輕的時候,不會想很多,但慢慢長大就會發現人的一生會有很多的遭遇,經歷會讓人覺得生活不容易,挫折就是咖啡的酸甜苦。

更新日期:2009/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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