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臉》導演蔡明亮


專訪《臉》導演蔡明亮

文/林寶玲

羅浮宮邀請拍攝館內典藏藝術作品

電影已經具有一百年的歷史,在大約五十年前,法國新浪潮運動代表人物楚浮(F. Truffant)在《電影筆記》31期文章〈法國電影的某個趨勢〉中談到:「導演就是作家。」反對那些執行劇本拍攝以及場面調度的導演,贊成那些在片廠制度下,仍然能夠發揮個人才華的導演們,如希區考克(A. Hitchcock)、J. Ford、H. Hawks、W. Wyler,指出了電影雖然是屬於大眾娛樂的一環,不過也有成為藝術形式的可能。


而在這樣的風潮下,新浪潮運動的崛起讓影片走向以藝術為軸,其中最明顯的創新特質在於它們不羈的表現手法;雖屬劇情片,不過因為不連貫的電影風格,讓觀眾往往困惑於其敘事方式。此外,故事因果關係相當鬆散,甚至主角都缺乏目標,像是花很多時間做同一件事,說話、喝咖啡…而劇情因為常常轉調,顛覆觀眾原本的期待,甚至貫於不明確的結尾,都成了新浪潮運動的主要風格。


電影在這時正式確立了它的藝術地位,並且與商業電影抗衡著。不過之後五十年的風風雨雨,電影迄今其時還是無法脫離它商業的軌道,仍舊是被放在發行網的一端,被消費著、被審視著。因此蔡明亮導演認為:「法國羅浮宮首先看到了這個問題,於是開始並且期望電影可以再回到它的本質,而不要再一昧地被受困於商業、好萊塢以及奧斯卡的堡壘裡。於是館內決定要典藏一個導演的電影,將電影正名為藝術的領域,將電影推到更明確的位置,而這雙推手有賴於一個盡情創作的導演。」能夠雀屏中選的蔡明亮雖然很開心自己能夠被邀請,不過在此同時他備受龐大壓力。


長達三年多的影片構思

從2005年羅浮宮邀約之後,蔡明亮導演一直希望能以超過一般人參觀羅浮宮的角度來拍攝這部影片。要如何將演員李康生以及將楚浮曾經任用的演員一同送進羅浮宮這個片廠裡?蔡導除了希望找到恰當的理由外,更是需要找一個屬於創作的層面。


羅浮宮館長羅瑞特提議他多看看畫,並且對於所要拍攝的影片內容沒有任何侷限,給予他相當大自由進出羅浮宮的空間,但也因此更讓蔡明亮備感壓力。「我感到非常焦慮,甚至一度很不想拍,怕被人家笑。直到有一天,我站在羅浮宮古老的廣場上,看到1993年世界級建築師貝聿銘以現代玻璃做成的古老金字塔,頓時才想通,美是衝突,是一種對話。我,理解了羅浮宮,明白它的包羅萬象,也了解電影有別於繪畫、建築。我,只要找回電影的本質就好。就像呱呱墜地的小孩那般純真,我,只要做回我自己就可以了!」


於是繼貝聿銘後,又一次跨領域的藝術結合,蔡明亮導演拍出了一部被法國報紙評論為:「這部影片裡的羅浮宮是被消化掉的,而不是硬被呈現出來的羅浮宮!」


《聖施洗約翰》,杜絕了《蒙娜麗莎的微笑》

達文西耳熟能響的《蒙娜麗莎的微笑》是蔡明亮導演想要儘量規避的畫作,「或許是因為潔癖吧!我不是要拍藝術史,而是要拍概念。其實博物館就是一個智庫,本身就是一個重要的創作,因此在選擇時希望不要被它困住,被劃圈!」


在一遍又一遍的欣賞羅浮宮典藏的畫作後,蔡導最後決定以達文西的《施洗者聖約翰》,以及畫中《聖經》的故事「莎樂美」為主題,「我想我還是規避不了達文西,不過既然自然而然地碰到,莎樂美也因此成了我的創作元素,但是我相當清楚知道莎樂美並不是我影片的賣點或是要訴諸的重點,而是利用這樣的元素與羅浮宮產生結合。」


莎樂美的故事,最初是源自於《聖經》的記載,因為希律王想娶希羅底亞絲為妻,施洗者聖約翰卻對他說「你娶這婦人是不道德的」,因此希律王很想殺了他,不過因為他是先知,所以只好先將他囚監起來。到了希律王生日當天,希羅底亞絲的女兒─莎樂美在客人面前跳舞助興,讓國王大悅並起誓,答應隨她所求的給她,即使是一半的國土也答應。於是受到母親之託的莎樂美就對國王說:「請把施洗者約翰的頭,放在盤子裏,拿來給我」。雖然希羅德斯十分為難,不過他已經起誓,只好派人去監裡斬了約翰,並把頭放在盤子裡拿來給她。


根據了這樣的起源,王爾德將莎樂美的故事編寫為劇本,李查史特勞斯則是將它改譜成著名的歌劇並且加入以下情節:具有極度美貌的莎樂美有次聽到被囚禁的先知施洗者約翰的聲音,進而瘋狂迷戀上他,不過在極盡誘惑和挑逗卻仍遭約翰的拒絕,因此由愛生恨提出要約翰人頭的請求!但最後美豔的莎樂美因為仍舊懷抱著無限的愛戀,所以抱著已死的約翰頭顱狂吻,希律王目睹此景,最終也同樣地將莎樂美處以死刑!這齣戲廣受好評,並且被認為是齣將女人致命柔軟性格詮釋相當淋漓盡致的戲劇,它成功地刻劃出寫實、動容的人性,以及慾望和愛恨情仇。


串起這樣的愛恨以及多種的情感糾葛,以羅浮宮美術館為發生的地點,也就譜出了《臉》。


耗資超過新台幣兩億元

由法國國家電影局、中華民國行政院新聞局、荷蘭國家電影基金會、歐盟影像理事會集資所拍攝的《臉》,耗資共超過新台幣兩億元,其中由新聞局補助的款項為新台幣二千五百萬元,特別的是,這是新聞局首次辦理的中、大型電影策略補助,《臉》由九件申請案中經過初審以及複審後脫穎而出,以具備「擁有高能見度國際市場、能創造國際聲譽,或對台灣電影產業發展有實質、顯著效益」等條件者為輔導對象的策略,讓《臉》成了能夠獲選的主要關鍵。


而為了成功打造劇中莎樂美古典華豔的風格,單在服裝造型上,就力邀法國服裝界的超級巨星克利斯瓊拉夸,打造了總價值超過千萬元以上的高級服裝,並且破天荒從演出古典劇碼聞名於世和擁有300年以上歷史的法國古老法蘭西國家劇院借出珍品戲服,讓觀眾可以盡情地擁有視覺上的饗宴。


蔡明亮導演也表示:「克利斯瓊拉夸與一般的服裝設計師完全不同,在他豐厚臉-蔡明亮的藝術史根基下,他的設計不只引領一個世代的潮流,更是一種高度藝術性的創作,有著一種其他設計師所沒有的『時間』感。他,絕對是我的最佳人選!也是唯一的不二人選!」


尚皮耶李奧以及芬妮阿爾東

記得法國新浪潮導演楚浮第一部電影《四百擊》裡最後那位在海邊奔跑的叛逆男孩嗎?「尚皮耶李奧的臉,太吸引我了,有著一種執著,像是一種古董似地,最終才會慢慢地發現。雖然與他接觸時,他變了一個人,會老、會面對許多殘酷的現實,可能是過了氣、作品不多、或是生活以及身體都不好,不過我想楚浮若還在世,一定會想拍他現在的樣子,而我自己也想再拍一次真正的他。」因此在四、五十年後,尚皮耶李奧的這張臉以及李康生的臉產生交集,成了蔡明亮導演最想拍的臉,而這也是《臉》最初的構想。


另外一開始,蔡導最早想到由張曼玉來詮釋沙樂美的角色,但,最終遭到張曼玉的婉拒,雖然備感失望不過還是尊重她的決定。轉尋西方女星並且經過多次洽談,直到遇到蕾蒂莎卡斯塔。蔡導覺得很開心並且敲定由她來擔任女主角,「我的莎樂美絕對不會只是從聖經故事中走出的莎樂美,尤其在遇見蕾蒂莎之後,他改變了我對莎樂美的觀念」,具有「小碧姬芭杜」稱號的蕾蒂莎,其臉龐曾被做為革命女神的範本,「相信!這絕對是一張最能代表現代法國的臉。」


而如何將楚浮第一部電影男主角李奧,以及李康生、和楚浮最後一部片的女主角芬妮阿爾東以及歐洲首席名模蕾蒂莎共同推向羅浮宮這個舞台,蔡導認為:「就像是揉麵糰一樣,彼此撞擊然後進而發酵!」


電影的影像強度

對於蔡明亮導演來說,其向來的作品最受爭議之處就在於觀眾覺得他的電影〝不好看〞而且〝想睡覺〞,或許這樣的觀點對於將電影視為是一種娛樂的觀眾來說,無法否認,畢竟如果一踏進戲院是要預期看一部有充分故事、完整內容,並且高潮迭起的情節,在這部片裡,恐怕又得再度失望。


不過蔡導演認為:「電影最大本質在於影像,以及影像所賦予的力量!而非故事,導演不是會講故事,而是展現影像的強度!」因為這樣的觀點,他更是深信電影不應該為了圖利,以市場為導向。「這樣是浪費了電影!」生活是由片段一幕幕所組成,從來就不是一個完整的故事,因而從這樣的角度出發,或許我們就會發現蔡導的電影就是試圖將觀眾拉到最真實的生活中,我們時時刻刻所過活的生活中。


而真實是否就是屬於蔡式風格的電影?這樣的註解又過於以偏概全,因為在片裡大量像是夢一般的場景,突兀卻又醒目地要讓觀眾清楚了解,「嘿!這是一部電影,你正在看一部電影。」這樣的極端,對我們來說可能既矛盾又對立,但是對於蔡導演來說卻一點都不!「我沒有刻意去製造衝突或是對立,沒有!這本來就是我們所存在的世界。」


台灣傳統與羅浮宮現代感的串聯

「現代、古典、東方、西方,這種相遇在全世界都正進行著,而非衝突著!」於是蔡導強調:「在創作造上是很自由地,他只是將生活週遭的事轉換成電影上的螢幕。」「而這部電影會很特別,是因為有太多奇怪的組合,有美麗新鮮的蕾蒂莎、法國新浪潮導演楚浮第一部電影的男主角李奧、楚浮與最後一部片的女主角芬妮阿爾東,以及一個如同我的角色,一個不會講法文的導演(李康生),而我們就這樣被羅浮宮包圍著。」


「因為尚皮耶李奧與小康,這兩張臉影響我最深、一中一西時空相隔四、五十年的臉相遇,這是我的夢。」因此在這個夢裡,有發生於台灣老舊公寓裡的情節、有往生者共居的母親不肯離去的情感、在具有現代指標的羅浮宮、滿載藝術靈魂的廳廊、不被發現的暗室、古道,以及一群穿著華麗古裝戲服載歌載舞的明星…一切看似衝突以及矛盾,但卻又異常地備感和諧,或許這真的如同蔡導所說:「全世界都正進行著,這一切並非衝突!」


歌舞劇的魅力:聽誰在唱歌?

片中沙樂美唱著熟悉的旋律以及熟悉的歌曲《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他》,將老歌重新詮釋!觀眾聽的如痴如醉,對於蔡明亮導演來說其實也是圓了一個夢。一首獻給已逝的張國榮!


蔡導表示:「當初《青少年哪吒》參加東京電影節的競賽,當評審的張國榮毫不忌諱請我跟小康吃晚飯,已經不記得當時我們聊了什麼,不過唯一的印象就是我問他最喜歡哪一首老歌,他即席輕哼起那首《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他》,他說最喜歡裡面那兩句歌詞:『我的眼淚為了你流,我的眉毛為了你畫』。而也因為他,拍《臉》時,就決定讓蕾蒂莎在一片純白雪地裡,對著一隻美麗的公鹿唱這首情歌的西班牙原曲……」


是真?是假?五十面大鏡子下的杜勒麗花園

在片中,處處可見令人震撼的場景。而對於蔡導而言,這些片廠的布景都是在創造一個空間、一個畫面,徘徊在寫實與虛幻之間,呈現了單純的美學,因為人只有做夢才會這樣,善用了羅浮宮這個場景、這個片廠,所以即使沒有樹林,也可以營造出整片森林,以假亂真,以真亂假,沒有一定是什麼,就如同裝置藝術般,我們只要去欣賞它!


所以在杜勒麗花園雖然僅有幾顆掉光葉子的樹,不過以五十面大鏡子,就可以折射產生一大片樹林,並且噴滿肥皂泡沫以及鋪上雪白細鹽,製造出森林裡的雪景。這樣的裝置藝術強烈地營造出如畫的影像強度,呈現如鏡花水月的世界,交錯了夢想與現實。


蔡明亮表示:「在國外播放影片時,這時已經沒有人跟我談劇情,談懂不懂,反而都是進階地談建築,談美學。」


佛教徒概念:「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盤寂靜」看西方藝術

蔡明亮導演希望在整部電影的創作上,除了有羅浮宮所象徵的創作自由以及對藝術的包容性外,身為一個佛教徒,他更希望可以將佛教所言「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的三法印,在這部電影當中得到體現。


蔡導認為人應該要更敏感的,他自嘲地認為:「我已經很遲鈍了,不過卻發現比我遲鈍的人卻還有不少!人不應該活的如此不敏感!」而以佛教的概念來處理聖經的題材,其中的許多疑惑,像是沙樂美內在的渴望、對於聖人、鹿的象徵追求,對於蔡導來說:「都不是空的,或許該說是一場夢,虛幻的電影、虛幻的人生,如何將假的弄成真,但卻還要觀眾清楚地知道,這都是假的!」他希望「呈現出所有的假象。拍電影也是假象,但重要的是曾經存在過的臉,以及為何讓你這樣走。」


就像「生命如同一隻鳥,從你的窗戶飛了進來,繞一圈,卻又飛了出去。」「創造就是在找回這種敏感,從生活中的體驗去找回。沒有故事,它,就是一些片段的集合!」體現了這樣的敏感以及精神,這「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的境界就這樣活活地被賦予在《臉》這部影片中,而在這部片裡,更會看到有別於傳統思維的「莎樂美」。


《臉》:獻給母親

《臉》其實是蔡明亮對於已過世媽媽的懷念,以及有著對於媽媽感到愧疚的心情,尤其是媽媽病榻前的擁抱。對於死亡,蔡導演明白這是無可避免的!而且他認為:「我不需要太了解我的母親、父親,我們是因為緣份而在一起,我媽媽未必要懂我在做什麼,她可能不懂我的電影,不過我知道,我始終是他最愛的小孩。」「而母親過世時,最大的撞擊,就是母親當時已經不能吃東西了,家裡的長輩來看她,我們還在想要不要餵她吃東西?這時一位長輩說:『不用!她的糧已經用盡了。』就這樣,我開始大哭!是的,我們都會用盡自己的糧!」


被限制的導演?

蔡明亮提到他很喜歡的一首義大利詩,說著他的處境就如同這首詩。
「過來!過來!但觀眾仍是不願意過來!因為這裡是懸崖。
其實如果你過來後,我會推你一把,然後,你就會開始飛翔!」


然而觀眾仍舊不願意飛,但是對於蔡導演來說,他卻一直飛得很快樂,就他而言,自由創作者本來就不該受到限制,影片也不該受到限制。「曾經有人對我說:『導演,我終於知道為何你一個鏡頭需要那麼長的時間,是因為你要給觀眾自由,不過老實說,蔡導,台灣的觀眾並不需要自由!』」蔡明亮表示「雖然如此,我還是不會因為害怕觀眾睡著而不拍,因為每部影片出來時必定會受到觀眾或是影評者的喜愛或抨擊,這之間,我不需要去調適任何情緒,因為對於我來說,我一向都是自由的,如果觀眾可以和我一樣自由,我會很開心,不過如果還是不行,我仍舊繼續著我的自由!」


觀眾脾胃與自溺之間

「我很清楚自己不是人家想要模仿的對象!但我更清楚電影不是狹隘的!」蔡導演說著,「或許電影的本質是什麼我並不知道,但是我相當明瞭,它絕對不只是只拿來賣票而已!」


尤其是《臉》是羅浮宮投資典藏的第一部電影,讓他藉此再度挑戰常人眼中的藝術與色情,他認為:「《臉》不只全裸,還應把它掛起來。如同羅浮宮的畫作若到故宮展覽,老師能帶著學生賞析畫中全裸的人物一般。」


不管外界對他的電影評價很兩極,尤其是對於情慾與同志話題的挑戰,對蔡導演來說,他的目的就是要扒開真相,讓人能面對內在壓抑的情感,因為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


堅持電影是一門藝術

「因為這部片,讓我可以不再尷尬了!」蔡明亮導演說有幸被羅浮宮所挑選,並且完成了首部被法國羅浮宮美術館所典藏的電影,更加確認他一直要持續走下去的路。電影!是藝術,被繼續堅持著。


蔡導演認為《臉》將他推到恰當的位置,因為大多數人仍舊不認為電影可以是個人?電影,始終被擺在大眾娛樂的位置!而羅浮宮跳了進來挑戰這條界線。


美術館介入電影是藝術這件事!正當韓國全面數位化,洗牌電影價值的時候,創作遭到質疑、膠捲已經沒有它的舞台、觀眾隨之越來越淺薄,並且少了思考,但美術館就在這個時候重新定義了電影的價值!讓電影進入了美術館,有了它的位置,一個被視為藝術,一部被典藏的作品。


對於台灣來說,這也是一部首度在兩廳院播放的影片,向來是音樂以及劇場的舞台,此時兩廳院願意播放此部影片,更是文化領域上的盛事,或許這就如同國家兩廳院董事長陳郁秀所說:「沒有人能夠拒絕羅浮宮的典藏。」


因此蔡導演相當感謝羅浮宮的支持,讓他不再那麼孤單,因為「電影藝術需要一個更大的靠山,一個更大的章來蓋在上面。」他也希望觀眾透過看他的電影「能夠再追尋一點一點失落掉的敏感。」

更新日期:2011/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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