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帶我去遠方」導演 傅天余


專訪「帶我去遠方」導演 傅天余

文/黃雅茹

傅天余曾這麼剖析過自己:「我一直覺得,自己性格很大一部分不適合當導演,我其實很害怕跟陌生人說話,而且也懶得處理太複雜的人際關係,但是偏偏拍電影就是要帶一大群工作人員,跟一大堆各種來歷的人溝通,這當中有很大的矛盾點。」但她仍然為了一個電影夢,跳下苦海。


她跟吳念真導演淵源很深,也因此吳導演才會願意投資並且擔任「帶我去遠方」的監製。「這部電影並不是一個由公司來組織的企畫,而是源自於我跟吳導認識多年,也有很多良好合作經驗與默契。本片純粹是導演本身很喜歡這個故事,想嚐試拍成電影,由創意出發。吳導會投資、監製這部電影當然也是經過考量,如果今天這部電影需要億元經費,他肯定無法負擔也無意負擔。但因為這部片的製作預算是在一個可行的範圍內,他曾說過,因為這部題材,是以他自己的能力可以做的一作品,內容也合乎他的Style,也不需要很多特效,所以他才投資。」


講起她跟吳念真熟識的過程,要從唸大學講起,傅天余大學本來想唸廣電系,但落榜到日文系之後,覺得還好自己唸日文,因為政大廣電系還是偏向培養新聞從業人員,而她自己也不喜歡技術性的內容,因此後來到紐約深造就是往創作路線前進。她的大學生活很精彩,參加很多社團,包含電影,也參加社運活動,但就是沒嘗試過純創作,唯一跟寫作有相關聯的就是喜歡寫日記。有一次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看到一則訊息,載明吳念真開編劇班授課,由於她自己是文藝青年,高中參加校刊社還曾北上訪問吳念真跟侯孝賢,吳導演就是她的偶像,因此決定報名參加。上課過程中寫作業是必然,吳導演也很會稱讚學生,所以久而久之傅天余也覺得自己寫的作品有Sence,加上吳導演講的書很多她都看過,當下就覺得和吳導演的關係很親近,對這個圈子也有更深入的了解,不再那麼陌生。


毛遂自薦入行

畢業前她便向吳導演毛遂自薦,希望有機會可以參與電影製作,吳念真也爽快答應請她去當場記。但拍完這部電影之後她也沒有再拍下一部片,因為她發現對於技術性的職務沒興趣。吳念真曾問過她以後的生涯規劃,但當時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將來要做什麼,於是吳念真就鼓勵她多試試。後來,吳念真到TVBS擔任藝術總監,她就擔任他的助理。


在TVBS工作時,因為吳導演很少進辦公室,所以傅天余就有很多機會到各個部門去旁聽他們開會,也會幫吳導演的節目『台灣念真情』處理一些事務,那段日子發現電視圈從事娛樂性節目的工作者都非常在意觀眾的感受,為了衝收視率必須要與觀眾的感覺非常貼近,為了想Idea,大腦創意耗損也非常快。


「這段期間的增長見識,相對的我也覺得觀眾的感覺非常重要,也認識演藝圈的運作模式。」傅天余於多年後回想,在TVBS工作一年認識了很多好朋友,也讓自己清楚明白自己想走創作的路線。


吳念真常灌輸傅天余一個觀念,對他而言,一個好導演,絕對要是一個好編劇,他並舉例王家衛及侯孝賢,這兩位導演年輕時都做過很長時間的編劇,他也認為導演最重要的能力是能掌握故事。為了驗證自己的導演能力,傅天余嘗試拍自己編劇的作品《箱子》,過程順利,成績也不錯,給了她很大的信心勇敢繼續往下走。


編劇到導演

對於傅天余這個人,有的人或許感到陌生,但1973年出生的她,這幾年也有不少創作作品,她曾出版過三本書:《暫時的地址》(散文‧2002年麥田出版社)、《業餘生命》(短篇小說‧2006年麥田出版社),本書還獲14屆中央日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以及《重生》年度小說選(短篇小說‧九歌出版社),並且在聯合報專欄 「有fu」發表過不少文章。她也曾以「清潔的戀愛」獲第24屆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


電視作品方面,她長年擔任編劇,也累積不少作品,如《純屬意外》(擔任編劇‧導演洪智育‧35釐米電影長片‧2003年)、《箱子》(擔任編導‧HD規格‧2003年公共電視)、《你在看我嗎?》(擔任編劇‧導演吳念真‧HD規格‧2003年人間衛視)、《我的美國兄弟》(擔任編劇‧導演楊雅喆‧HD規格‧衛視中文台)、《行政院勞委會工作安全宣導15’CF 》(擔任編導‧16mm規格)、《偵探物語》(擔任編劇‧導演楊雅喆‧Digital Betacam規格‧2005年公共電視)、《為什麼要對你掉眼淚》(擔任編導‧HD規格‧2006年公共電視)、《畢業生系列--自然捲》(擔任編導‧Digital Betacam規格‧2006年公共電視)、《帶我去遠方》(擔任編導‧35釐米電影長片‧2009年吳念真企劃製作有限公司),其中《箱子》榮獲89年新聞局優良電影劇本獎、《純屬意外》劇本獲90年電影長片輔導金(導演洪智育)、《箱子》獲92年電視金鐘獎最佳單元劇、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入圍、《你在看我嗎》獲92年電視金鐘獎單元劇最佳編劇、《自然捲》獲第一屆教育影展最佳影片、《偵探物語》獲96年金鐘獎連續劇最佳編劇獎入圍,並以《色盲島》電影企畫獲95年新聞局電影長片輔導金新人組400萬。堪稱產量穩定的創作者。


最棒與最爛的監製

吳念真曾在《帶我去遠方》一書當中提及,傅天余導演曾經在籌拍過程當中寫過一封信給他,他自己推測應該是因為傅導演承受極大壓力,所以在信中對他說:「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監製也是最爛的監製。」對於此事,傅導表示還是開玩笑的成分居多,因為當下承受很大的壓力,所以才會寫信給吳念真。她也表示,吳念真當過導演,所以知道一位導演最想要什麼。所有導演演其實都希望有最大的資源與最大的支持,所以說他是最好的監製也不為過,而最爛的監製有時候是氣話成分居多。畢竟自己第一次當導演,又是一大堆人馬拉到高雄去,在這過程承受極大壓力。


完全的信任

在傅天余眼中,吳念真的個性顯而易見,當他決定信任一個人就是全部的信任,所以在他擔任「帶我去遠方」的監製過程,他是全部的支持,完全的信任。

「但我自己是第一次拍電影,所以在過程中很慌亂,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對。當焦慮來臨的時候就會希望有一個人告訴你,這樣做到底對不對,怎樣做才是正確的。但他就是不告訴你一條既定的方向,他覺得一個導演要對自己負責,要自己去做決定。他給的空間大到連海報的風格都由我決定,空間與彈性大到我覺得不知所措。從海報部落格、演員、堪景等等,這部電影一切的一切,除了預算由製片掌控之外,都是我自己決定。」


因為吳念真提供導演廣闊的空間,所以傅天余大膽找來新人演員演出。劇中的男主角林柏宏目前才就讀師大四年級,雖然有過參加星光大道比賽的經驗並且拍過兩支電視廣告,但缺乏電影演出經驗,也缺乏演技訓練,因此導演花了半年多的時間訓練演員。男主角表示,在拍攝「帶我去遠方」期間,導演為了拍出跟小阿桂之間的情誼,有半年的時間,叫演員到她家訓練、培養默契。剛開始小阿桂很害怕與他接觸,不管是握手、碰肩還是擁抱,後來經過半年的相處,他們一起接受表演訓練,甚至常到導演家陪小阿桂做功課,之後才呈現出戲中親密的感情。「光是那場各國打招呼禮儀的戲至少練過一千次,最後拍攝一鏡到底,兩個TAKE就大功告成。」

帶我去遠方
除了不干預選角過程,吳念真給導演的空間大到甚至導演想用BADICAN做後製調整修圖也同意,雖然製片曾覺得太貴而提出不同看法,但是監製完全尊重導演,從來沒有從監製那邊得到任何的拒絕,只要導演提出需求,團隊就盡力達成。也因此,本片除了預算為製片控制之外,其他決策都是百分之兩百導演制。


後製方面與利達影音合作,本片還有做2D3D動畫特效,這是第一部全部用DI(Digital Intermediate/數位中間處理),全片用35MM拍再轉成數位化,之後再投射到Film上,這是台灣首次嘗試,很多好萊塢都是這樣的作法。傅天余提到,在這過程也有人提議改用HD拍攝,因為既然要轉數位化調光,何必用35MM拍,再轉數位調光?多此一舉又耗費經費。「我和吳導都認為底片還是有HD以及其他數位設備無法呈現出來的味道,視覺上對顏色有一種寬容度,有一種Warm的厚度,有一種魅力。所以最後還是決議用35MM拍。」


不過影片後製過程出了很多技術問題,「帶我去遠方」是第一部使用此技術的電影,在還原過程中有顏色Lost掉,但是技術人員也不知道原因,只好花時間一再找尋原因以及解決方式。所以後製做了將近一年時間,整個電影從企製開始到完成總共花了三年。因為後製衍生許多問題,拷貝後來移到中影,所以林林總總預算有透支一些,「但吳導沒提,我當然也不想問他。」傅天余大笑回答。


傾盡所有 只為宣傳

為了替電影宣傳,吳念真幾乎用盡所有人脈,上遍各大電視節目的通告,甚至請來歌壇天后蔡依林為電影首映會站台,更因為吳念真接演三立戲劇《那一年的幸福時光》,劇中飾演其兒子女兒的溫昇豪與郭采潔也前來助陣。可說是吳導演為了這部電影傾其所有心力。運用各項人脈及資源給導演最大的空間。除此之外吳念真也讓傅天余無後顧之憂,完全不用擔心經費問題。這部片總製作預算兩千萬,除了輔導金400萬之外,其他都是由吳導演獨資,而他的經費來源就是自己狂接廣告賺來的。對此龐大的金錢壓力,吳念真曾開玩笑的表示,這部電影上映之後,就可以預測他下半輩子的生活,如果票房賣太爛,之後他可能連內褲的廣告都要接。


這幾年吳念真橫跨電視電影以及舞台劇,也橫跨幕前與幕後,但電影,還是他的最愛。電影是他一直想做的事,但他並不覺得一定要自己做導演,如果說李安有推手計畫,那吳念真也是有培養接班人的大計。傅天余表示,這幾年他們可以感覺到吳導演的公司培養許多新生代導演,他們也用「吳念真公司」名義拍過很多公視人生劇展。那是90分鐘的電視電影製作,但只有10到12天製作期,當然經費比起電影的規模落差甚大,但是製作過程與電影很類似,是一個很好的磨練機會,楊雅喆也曾說過,經過公視人生劇展的訓練,會讓導演在拍電影時更精準。「吳導也常告誡我們不要老是想第一次當導演就拍電影,應當要藉由人生劇展好好的訓練自己。特別是劇本上的訓練比較純熟了,去拍電影才能顯現功力。」


處女座求好心切

傅天余不諱言自己是很龜毛的人,身為典型A型處女座,什麼事都希望可以盡善盡美,加上拍攝第一部電影,整個過程當中壓力很大,基本上怎麼準備好像都不夠,「面對無止盡的準備期,我只好用輔導金交片期限作為期限,找好演員已經是2007 年10月,加上訓練期,我們預計2008年1月開拍,但我開拍前三天發現自己對於很多事都還不確定,對於一些畫面取景都還沒有想好,當下很不安心也非常惶恐。我希望自己可以在開拍前就想好『要怎麼拍』的創意部分,在現場就是專心解決現場的狀況與技術問題。我當然知道自己可以將它拍完,但我沒有把握做的好,每一個導演只有一次拍第一部電影的機會,我自問我真的要在未做好準備的情形下獻出第一次嗎?雖然心裡很想喊停,但仍有幾分猶豫。因為吳導為我喬來了知名的製作團隊,包含知名導演李屏賓御用的攝助都請來了。」


但後來她還是寫了一封信給吳導演,告訴他希望可以暫緩開拍,雖然當下吳念真很震驚,但他也沒有給予反對,只告訴傅天余,如果做了這個決定會有什麼情形發生。既然電影延期是一定的,那肯定眾人也會對導演提出質疑,甚至會有負面的評語產生,但吳導演還是告訴她,「如果這是你想要的,你就去做。」後來劇組就臨時喊停,當下演員也很錯愕,吳導演一一前去跟工作團隊道歉。


龜毛的導演戡景 從南到北跑透透

每個導演腦海中都有一個希望呈現的畫面,那時候吳念真也推薦高雄紅毛港給傅天余,她去看過也很喜歡,但後來紅毛港就拆了,原本的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所以只好另起爐灶。夢想中主角阿桂的房間有一扇很大的窗,窗戶外是藍藍的天以及海,躺在房間裡就可以看到。後來劇組在高雄哈碼星有找到合適的房子,但是屋主不願意借用,因為房子本身就有人住,很難整個清空。
  

之後劇組持續往南台灣前進,在墾丁也遇到相同的狀況,後來一直往北到台南、台中、新竹,一直北上,就是找不到對的房子。於是戡景範圍越來越大,後來又跨過東北角到宜蘭,最後在貢寮找到心目中阿桂的家,窗外的場景就是導演夢中的畫面,後來美術使用搭景的方式將房間內部搭建起來,終於為主角找到一個安身之處。


因為導演龜毛,所以這部電影的拍攝橫跨南北,所以阿桂的家在台北縣三貂角,學校在高雄,阿賢家在高雄左營,他在台南的天主堂遇見森賢一,而阿嬤非常勇健,天天從台北一路走去高雄買菜。


生活在他方
「我自己是台中人,大學填志願時我絕不填台中的,因為一直渴望到遠方。」一心只想離開的導演後來上台北求學,甚至後來去紐約深造也都是由於這個念頭:『想到另一個遠方去』。而這部電影也符合這個意念。


為了理想默默耕耘的吳導

傅天余表示她非常敬重吳導演,覺得他對電影創作的後輩有一種屬於前輩的一種責任感。『希望可以傳承交棒』。「這聽起來很噁心,但他從來不會明講。這些年來,他一直還是很想拍電影,如果今天他要拍片,他要的Level一定跟新導演不一樣,他已經不需要藉由拍電影累積知名度或是得獎,而是一種單純的創作。他對於台灣、對於電影圈充滿期待,這個期待,促使他去做一些事情讓台灣更好,他不喜歡喊口號而是喜歡默默行動。在台灣做電影賺不了錢,但他也覺得,台灣不可能沒有電影,台灣一定要有電影,也一定要有新導演出來,所以他覺得如果可能,希望能給新導演一些機會,甚至是給新演員機會。我覺得在這些事上面他是偉大的,有的人如果有這些資源就會自己拍而不是給一個新導演,甚至這筆錢有可能就像丟在海裡一去不復還,但是我覺得他對於電影的出發點並不是以賺錢做衡量。」


傅天余也表示她和吳導演都認為在創作過程中,讓觀眾看懂、跟觀眾有互動非常重要,但不會為了讓觀眾笑就寫成那樣的劇本,也不會為了觀眾而選擇演員。


「我希望我的手法是觀眾可以理解的,我覺得我的想法就跟台南那個教堂一樣,為了傳教他們可以放棄教堂原有的形式,而採用當地居民可以接受的傳統廟宇的長相。電影可以有很多模式,很高深或是很淺,每個導演可以用自己的語言來表達。」


她覺得台灣的電影還沒有好的票房,是因為還沒有找到一個觀眾喜歡、可以接受的語言。「每一個導演都應該要先釐清:到底自己是在從事文化業還是娛樂業?很多導演都覺得自己是在從事文化業,但其實這是錯誤的,電影其實是娛樂業。只是娛樂有很多種,可以很高深、很藝術,也可以很平民。」


更新日期:2009/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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