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戴立忍專訪


導演戴立忍專訪

文/劉秀玲



畢業於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系的戴立忍,在台灣觀眾的眼中是個熟悉但又神秘的演員,熟悉的是,戴立忍本身演出相當多作品,演技也常常獲得肯定,神秘的是,他對於演出之外的事情極低調,在媒體的眼中,他更是個敢直接與記者嗆聲的藝人,但在電影的世界裡,戴立忍其實是個真誠的電影工作者。


多重身分的戴立忍

「大家都誤解我了,我是學導演出身的!演戲只是我接觸這個行業的起頭。」集導演、演員、編劇、和剪輯等多重身分的戴立忍慎重地說明。其實,電影「不能沒有你」是戴立忍執導生涯中第三部作品,第一次是2000年的短片「兩個夏天」,敘述一個女孩在兩個夏天的回憶與冒險,初試啼聲就榮獲金馬獎最佳短片、第四屆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和入圍法國Clermont-Ferrand影展國際競賽單元,百萬首獎還是從當時的市長馬英九手中接過獎項的;第二部電影則是港資劇情長片「台北晚九朝五」,描繪都市中男女的速食愛情觀和玩樂的生活態度。


而事隔多年後,戴立忍終於完成第三部電影「不能沒有你」,以真實事件改寫的電影劇本,搭配上黑白片的拍攝方式,拍出了父女之間堅定不移的親情,很成功的描繪出社會小人物的生活情況。導演戴立忍說,他一直思考很久要用怎樣的色調來定義這部電影,最後選用黑白是為了不想再度剝削這個故事,想讓觀眾能夠專注在父女間的情感,專注在人們為了心愛的人、為了生活而做的努力和奮鬥。


問起關於外語片名的源由時,戴立忍不諱言地表示,原本他找的片名都是以英文為主,像是”can’t live without you”, 不過這聽起來像一首歌,完全跟影片內容不合,剛好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有一位朋友從南美洲回來,他看片子後說他想到南美洲常講的一句話:「NO PUEDO VIVIR SIN TI」,也就是”沒有你不能活” 的意思,是當地一種很甜蜜的暱稱,適用於情侶、親人,甚至是很好的朋友,「這是專屬南美洲式的西班牙文,那種草莽的力道與影片內容完全貼合,所以,為何不用西班牙片名呢?」戴立忍一臉微笑地說著,「當然,用黑白模式和外語片名也是基於商業考量的重點之一。」


不景氣的環境、不一樣的思考

「現在的環境就像是美國大西部一樣,什麼都沒有,但什麼都有希望,大家都還在找台灣電影和觀眾的規律和模式。」導演戴立忍認為,現在的電影環境相當缺乏資源,且正處於找回與觀眾連結的摸索時期,而在這種轉變時刻,擁有大資本的製作機會很少,基於商業目的,影片就是要有特色,而參加國外各大影展時,大部分的策展人和影評人都知道有部西班牙片名的台灣黑白片,反而讓大家印象深刻,彼此在交談的時候,也都知道對方在講這部電影,這種與觀眾、消費者之間的流通相當重要,「如果做成一般的彩色片,會被淹沒在台灣的片海當中,甚至無法跟人家競爭。」,所以導演表示,「不」片完全是用商業手法來製作和行銷,而也獲得不少影展的獎項,其中最讓戴立忍印象深刻的一段評語為本片是最大膽、最有企圖心的國片,他表示很感謝有人看到這部電影背後的努力。


面對商業與藝術的劃分,戴立忍並不認為自己拍的是藝術片電影,而是拍一部商業電影,而雖然一直提到商業這兩個字,但他表示不只是以賺錢為最終目的,重點在於是要吸引更多觀眾進戲院來看電影,等到開始重視票房的問題後,就會慢慢有符合觀眾需求的作品出來,應該就不會有十幾年前導演罵觀眾看不懂的事情發生,「頂級牛排(指好萊塢電影)是商業,滷肉飯也是商業,那台灣電影不妨先用滷肉飯的方式發展。」用滷肉飯來形容電影人要填飽觀眾胃口,進而也填飽自己的胃的巧妙比喻,感覺的出來戴立忍對電影獨特的想法。


電影製作透析

談到拍攝電影的機緣,戴立忍表示是聽陳文彬(本片男主角)轉述才知道事情真相,並感到相當驚訝,認為大家生活在一個媒體虛建出來的環境裡, 社會當中充滿著偏見、歧視,以及廉價的同情心,而且快速的評價身旁的事務,所以想拍攝真實的台灣風貌,一部跟每個人都有關的電影。


「另一個原因是因為覺得自己的處境和主角很像。」戴立忍表示之前曾經想拍攝一個八千萬規模、以八二三砲戰為背景的電影「射距2300米」,但因資金籌措不及,眼看著輔導金即將到期,又不願屈就僅有的資金,只好忍痛賠一百七十萬了事,覺得自己跟故事的男主角一樣委屈,他了解政府不願納稅人的錢被濫用的心意,只希望政府的制度可以更有彈性一些。


「我一直到高雄電影節放映後,才看到真實事件的那對父女。」戴立忍表示,對他而言,不只想講他們的故事,而是想透過他們的故事,來突顯大家所處的環境,類似的情形一直在生活中發生,電視上也常常看到這類的事件,而大家似乎都看膩了,不彷換個方式說,反而讓人印象深刻。另外,這部片並非要批判公務體系,拍電影時也沒有要求公務員要去特地演壞人的樣子,只是希望彼此間有個溝通的機會,有個改變的開始、有個討論的開端。


本片取自於真實事件的題材,與一般脫離現實的題材不同,戴立忍談到如果找大家都熟悉的演員,反而無法讓觀眾進入情境當中,所以找來素人演員,如陳文彬(飾演 李武雄)、林志儒(飾演 阿財哥),和趙祐萱(飾演 妹仔),除林志儒具有零星的演出經驗外,其他都是第一次演戲,戴立忍說,雖然演員沒有表演經驗,反而更增加說服力,容易讓觀眾接受這樣的角色。這樣的做法,卻也讓本片一舉獲得台北電影節最佳男主角和男配角獎的殊榮,戴立忍對演員的精采表現讚不絕口,更直誇林志儒可說是台灣電影裡第一個客語影帝呢。


另外,戴立忍也提到海是改編這個故事最大的重點,電影裡有海這個部分才有力量,一個是乾燥,一個濕潤,一個是陸地,一個是海洋,一個是炎熱,一個是清涼,這整個片子才有平衡,要不然片子會充滿著陽剛味,缺少海那種柔情的元素,這就是堅持要拍海洋的原因,他還透露本電影的小插曲,關於海洋版和陸地版的由來。


他說在真正的海洋裡拍攝,海水必須要清澈、無雜質,但接連碰到五、六個颱風,海水混濁不能拍攝,偏偏當初電影申請高市輔導金的條件,就是要參加高雄電影節,在時間快來不及的情況下,只好先剪了個陸地版本在電影節播放,而電影節一結束,就馬上出發到小琉球拍攝海洋的鏡頭,才有現在正式上映的海洋版電影。「只有高雄那兩場的觀眾看到這個特殊的版本,對本片來講是個很美好的記憶,以後不會再有了。」戴立忍如此說著。


由於對電影的堅持,戴立忍光是劇本就改了七次,甚至到北京閉關一個月,只為交出最完善的故事。為了找場景,他一個人騎著機車南北勘景。又因預算偏低,他希望將有限的資金發揮最大的效用,所以自己不支薪擔任導演、製片和剪輯,從不喊苦。


國內外觀眾反應兩樣情

戴立忍坦承剛開始時,對這部片沒有那麼大的野心,只是為了台灣的觀眾改寫劇本、演員、和剪接,不過在參加國外影展的這四、五個月裡,他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那就是社會制度越完整的國家,越能將這部影片當作是很美的電影,如鹿特丹影展的評價稱本片是”很美的電影”,可以從中看到很有生命力的台灣,到香港電影節展出時,觀眾是團團圍著導演的,每個人的眼神中似乎有很多話要講,而到韓國全州影展放映時,觀眾的反應更是激動,不斷地透過翻譯討論很多觀點,一直到戲院要打烊了人潮才逐漸散去,戴導演笑言:「這部片就像是溫度計般,可以測試這個地區的人民有多少委屈,和環境、體制間有多少的衝撞。」


對電影產業的想法

面對外界「演而優則導」的評語,戴立忍不認同地說:「那是種充滿階級、歧視的形容」。他認為戲劇是一個整體,不管是編劇、剪接等等都是電影的一部分,電影更是個團體合作的產物,不只是導演和演員,服裝、化妝、燈光都是種藝術,沒有誰高誰低之分,電影從業人員彼此間應是平等的對話,這樣的階級思考的觀念是電影停滯、發展受限的原因。


而對於政府極力推動製片制的政策,戴立忍認為有優有劣,說這一世代的電影人處在一個需要被轉變的時期,許多電影的感覺如與觀眾的連結都斷了,而台灣過去二十五年導演制的基礎,應是最快找回觀眾的方法,電影創作者應該要有這樣的想法。至於如何改善現況?戴立忍提到,當「不」片為獲得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慶功時,侯孝賢導演就跟他感嘆說,新世代的導演就是缺乏練習機會,影像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第一部片子就會廣受回響,這是不可能的事,故他認為要多練習才能改善。


對於電影工作者,戴立忍呼籲,雖然大家對電影有一定的堅持,但應該要先有商業思考,他相信「海角七號」導演魏德聖也是如此;對於政府,他則期望:「台灣能像韓國一樣來經營影視,因為影視的產值極高,可帶動觀光等效益,又無污染,建議影視當作電子產業的模式來經營,其效應可以幫台灣找回屬於自己的舞台。」從戴立忍導演的舉手投足間,可以感受他的野心絕不止於做好影視工作而已,而是希望透過影像傳達對社會的無限期望。

更新日期:2009/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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