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陽》導演鄭有傑專訪


《陽陽》導演鄭有傑專訪

文/郭彥汝


初試啼聲,即以短片《私顏(BABYFACE)》獲2002年台北電影節學生電影金獅獎評審團特別獎,那年他就讀經濟系三年級。在休學期間,完成另一部短片《石碇的夏天》,獲選為第38屆金馬獎最佳創作短片。於軍中完成的首部劇情長片劇本《一年之初》,挾帶92年度優良電影劇本,在2006年奪下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觀眾票選最佳影片、金馬獎福爾摩沙獎、最佳剪接、最佳電影配樂,橫掃國際知名影展。現年三十二歲的他,非科班出身,但被喻為台灣最有潛力的新銳導演,談到這裡,多數人早就心中有底,他就是鄭有傑。


陽陽》起跑─用信賴感拍電影

台灣電影產業及市場不完備的情況下,台灣導演大多得身兼數職,除導演角色外,還需撰寫劇本、擔當製片、涉足發行,有感於此,導演李安和李崗著手進行「推手計畫」,讓新人導演能夠更加專注於導演工作,而鄭有傑因《一年之初》的突出表現獲李崗賞識,成為此計畫第一波受資助的種子導演,以總製作費一千八百萬籌拍電影《陽陽》。


導演心目中的完美團隊

李安身邊有製片人詹姆斯,費里尼御用演員馬斯楚安尼,鄭有傑心中也有他的合作最佳人選,「如果不是這樣的團隊,我辦不到。」鄭有傑不斷強調。自《一年之初》開始合作的美籍攝影師包軒鳴(Jake Pollock)、金獎配樂林強、演員張榕容、黃健瑋,都是老班底,加上好友林書宇(《九降風》導演)擔任副導,這是導演心目中的完美工作團隊。


當鄭有傑第一次認識這位攝影師以及這些演員時,《陽陽》便開始有了枝芽,它是奠基於彼此長期合作的信賴感。導演認為,這部影片最難預先準備的地方並非技術,而在於信賴,當彼此認同對方,大家都有信心將獨樹一格且極致的表現手法呈現給觀眾時,這部片才能一氣呵成。


導演描述當時拍攝《陽陽》的情景,那些乍看之下經過精巧設計的表演與攝影片段,並非來自劇本內的指示,而是演員真的進入戲中的角色與狀態後,自我挖掘出來的。像是黃健瑋與張睿家的那場打鬥戲,工作團隊知道只有一次機會將它拍好,因為只要拍過一次,整個場景就會打亂,又因為是真槍實彈,演員極有可能受傷,因此工作人員壓力異常得大,這樣的情況絕不允許有人出錯及穿幫。更甚的是,在不希望嚴謹設限演員及攝影的表現手法下,即使正式開拍,也無法預知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情況,好比演員的走位可能發生在預設的場景之外,演員可能演著演著就偏移定點,表示除原先預定的拍攝場景外,其腹地也要有所準備,也因此事前準備的時間必須很長且周全。


依賴團隊的導演

鄭有傑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導演,不習慣和他工作的人,看到他跟攝影師與演員的互動,可能會有導演被人騎在頭上的錯覺,但這就是這個團隊的工作方式。導演認為,自己還沒有足夠的經驗以及專業去指揮劇組,因此很多時候攝影師比較像在現場主導拍攝方向,演員還時常自己導戲,好幾場戲,尤其是有黃健瑋及張榕容時,導演甚至會問演員這裡怎麼做。當拍攝進行到第十天,在攝影師與演員皆不知道這場戲該如何進行時,導演終於可以派上用場,副導還笑稱終於發現這部片其實是有導演的。


另一個有趣的例子,是某天必須雙機作業拍攝一場真實發生的運動會,這是最難拍的一場戲,同時是《陽陽》片中最大的場面,可是導演的妻子即將臨盆,必須去陪產,由於沒有足夠預算重製一場運動會,當天的拍片工作非進行不可,副導林書宇便肩負這一項艱鉅的任務,代導演進行拍攝。導演說,如果不提這件事,根本沒人發現那是由另一位導演執導,能夠做到這樣,是因為彼此對於要拍的東西早有一份共識,若不是對彼此的信賴,恐怕沒有一位副導敢擔起此重責大任。


導演稱,或許真正專業的導演和什麼人合作都能拍得出來,可是他認為自己做不到,對他來說比較在乎的是跟誰合作,再決定拍電影的形貌,而非不論與誰合作都拍出一樣的電影。這部以張榕容為靈感延伸,幾乎算是量身打造的劇本,讓她奪得2009台北電影節最佳女主角獎,也讓我們看到比從前更加閃耀的張榕容,這樣的劇本創作模式,或許可成為打造台灣未來閃亮之星的途徑之一。


新的夥伴關係

片中也有些演員是和鄭有傑第一次合作,導演要演員自己拋東西出來的導片方式,讓合作關係在一開始呈現兩極化的反應。看過何思慧(片中飾演張欣陽的姊姊小如) 的表演,或許會驚艷這是她第一次演出,沒有任何設限的她反而能很快融入,但在很多拍片環境,這種開放的執導方式是不被允許的,演員需要導演的指示,因此一開始有演戲經驗的資深演員反而較不習慣。導演感嘆表示,就在演員們漸漸進入狀況,臻至最佳狀態時,卻是在戲剛好殺青時,但這次的合作經驗必定能成為下次合作的基礎。


另一個第一次,是導演和製片李崗的合作。提到「推手計畫」的主旨,是兩位影壇先進想幫助青年導演做想做的事,而非讓他們煩惱票房回收或行銷。《陽陽》的資金除獲得國片輔導金八百萬外,剩下的一半資金則是李安與李崗的挹注,以及李崗的集資。


導演回想,他們並不是第一天見到彼此就相信對方,信賴感培養需要時間,導演和李崗花了一年半的時間磨合,外加很長的拉扯,譬如劇本就修了四個大版本,每一版都是全部刪掉重寫,而每一個大版裡面又分好多小版,中間經過不斷的討論,過程中也都一直不滿意,因為一開始他們討論的是商業片,三幕劇的結構,而李崗要的東西跟導演要的東西一直達不到交集,最後因為新聞局輔導金有交片期限,再不開拍的則需繳回輔導金,而李崗也知道導演盡力了,最後達成的默契與信賴就是李崗支持導演去做個人風格的東西,甚至到開拍前唯一的壓力,就是若要做個人風格的影片就不要當半調子,應作到極限,並且對自己的電影誠實。


《陽陽》本事─在城市中追尋真愛的冒險歷程


身分認同只是前提

《陽陽》以兩段故事,從親情、友情及愛情的切片描繪一名中法混血女生。或許是因為身為台灣的一分子,總是對族群議題感到敏感,「混血」以及「身分認同」變成故事的關鍵字,中法血統演員張榕容及具有中日文化背景的導演,起了加乘效果,這樣的情節容易讓我們放大身分認同的衝突,去爬梳這部電影。然而,導演希望觀眾能看到故事裡純粹的情感,身分認同只是一個前提。


「以故事而言,它比較像是在這個城市中追尋真愛的冒險歷程。」導演這樣形容。導演解釋,我們每一個人都在扮演角色,像片中的張欣陽,她想扮演一個好角色,一個好妹妹、好女兒及優秀的田徑選手,但總是格格不入,真心付出卻得不到回應,然後她離開,離開她最愛的家與田徑,去當一名演員,把扮演角色這件事當作賺錢工具,將自己的外表拿來當賺錢工具,這樣其實是更痛,但是她還是很努力地追尋真正的感情和歸屬感,這就是追尋認同,而非一定在國籍上追尋,認同可以很廣義的解釋,例如追尋感情的認同,或自我的情感,每個人答案都會有所歧異。


很台北的電影?

車子快速行駛在一座橋上,台北風景如飛奔似的從眼前流過,這是《陽陽》片中的一個畫面。


導演認為,之所以覺得這部影片很台北,是因為我們都是生活在台北這個城市,但其實這個故事可以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發生。在開拍前,李崗看完劇本也認為,這是一個很台北的電影。導演認為,這是源自於戲中的人際關係真的很「台北」,例如身旁總會有一個人認識某某明星,這在台北顯得理所當然,但若離開台北則非必然。


而這部影片其實亦顯現城市中的生存之道,生活在台北的人都在扮演不同角色,之中其實也存在著真正的感情,但有時扮演的角色會與慾望或真實情感衝突,若就這點來講則非常台北。相對於台灣許多青春又耽美的電影題材,《陽陽》以生猛有力的劇情,揭開現代青年親密又疏離的關係,更顯得與眾不同。


美麗《陽陽》

《陽陽》很美也很特別,一鏡到底的拍攝手法、時而逆光時而失焦的畫面、美麗演員的臉部特寫、曖昧的鋪陳、開放的結局……這一切對導演來講是一種美,現實本來就是如此曖昧不明,存在著諸多難以掌握、瞬間稍縱即逝的表情。


一鏡到底在國片中當然不是首開先例,近期國片如李啟源導演的《亂青春》,同樣是請外籍攝影師,以一台HDV攝影機捕捉演員隨時的變化與細膩表情。鄭有傑導演的《一年之初》的五段故事中,描寫「泰北孤軍後裔」的故事裡也有部份做這樣的嚐試,讓導演和攝影師皆很滿意。《陽陽》本來沒有全片一鏡到底的打算,但拍完第一天後發現,這樣的感動是他們要的,再加上與《一年之初》同樣團隊的基礎,這樣的困難拍攝方式,在這個工作團隊中可以辦得到,因此從第二天開始,便每場戲一鏡到底,還把拍攝重點都放在臉上,鄭有傑把這樣的拍法推展到了極致。


導演說,一鏡到底的目地是要展現真實感及力道,由於擔心演員排戲後會預知發生的情況,故有時排戲便不讓演員親上陣,由他人代為走位,也因此衍生一段有趣的插曲。有一幕戲中戲是陽陽去拍偶像劇,那場戲非常複雜且只有一個鏡頭,非排戲不可,張榕容排戲的時候導演便請她先隨意演,工作人員一度以為她不敬業,殊不知是導演要她保留情緒,而她正式演出也讓大家吃了一驚,驚嚇的程度竟是現場有其他臨時演員在發抖。


當然這樣一鏡到底的拍攝手法也為導演附加了幾項優點:有時一天只需拍三個鏡頭,一場戲可能二十分鐘就能拍完,不只省底片,也讓後製進行速度非常快,連帶所有的作業都會變快,例如拷片或調光,因此《陽陽》不論在拍攝時間與預算上,皆有良善的控制。


經過這次的拍攝工作,導演領悟到電影創作是一種犧牲與付出,甚至任何藝術創作都要拿命去換,作品才會有它的靈魂,如果在這個團隊之中的任何一個人不把自己生命的一部份掏出來,這個作品將不會有自己的生命。


《陽陽》與導演

《陽陽》與李安

在開拍之前,李安導演除了對鄭有傑說,對自己、對電影要誠實之外,還告訴導演不要超支,他認為控制預算是年輕導演的一個重要課題。在看過《陽陽》後,同樣身為創作者的李安,沒有對影片作出直接的批評或指導,鄭有傑感覺貴為國際導演的李安是以平起平坐的方式面對他,對於李安如此謙遜的態度十分欣賞。當鄭有傑導演主動向李安請教關於《陽陽》的問題,李安只是提出他的想法,而非直接要求鄭有傑採納。其中李安有向鄭有傑提到,在拍個人作品時,畫面失焦是一種風格,但這樣子的風格在商業片較不容易被接受。


《陽陽》與鄭有傑

同時擁有演員角色的鄭有傑,明白演員在表演的時候不喜歡情緒被打斷的感受,因此在《陽陽》中捨棄分鏡工整的戲,以一次到位的方式,挖掘從表演中傾洩的某種真實,但同時也能傳達出真實中的不明確與曖昧。


不論演戲或導演對鄭有傑來說都是創作,只是角度上的不同,無論任何工作,
只要是能在線上拍電影,他就感到無比的快樂。導演形容他的電影之路截至目前為止,是一個美麗的開始,還年輕的他,目標是要一直拍到不能拍為止,後面的路還很長,他還要繼續加油。


電影《陽陽》除獲選為輔導金電影之外,並入圍釜山電影節 「 亞洲電影資助計畫」,在2009年台北電影節國際青年導演競賽頒獎典禮上,並拿下觀眾票選大獎第一名、最佳女演員、評審團特別獎、最佳配樂,且受邀至2009年柏林影展 Panorama單元、2009年香港電影節參展,氣勢如虹 。


相較於鄭有傑上一部長片《一年之初》的多線敘事及多元的拍攝手法,這次《陽陽》將故事格局縮小,卻反將表現手法發揮到極致,造就形式與內容上的契合,反而更顯得動人有力,鄭有傑每部電影之間能如此轉換與再進化,其間我們驚見導演豐沛的創作能量,不禁暗自期待,下一次導演將會帶給我們怎樣的驚喜 。《陽陽》將 於8月7日於台灣首映,導演希望觀眾能不要帶有任何成見,進戲院看這部美麗的電影 。

更新日期:2009/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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