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寬廣的空間、更亮麗的天空--訪「新魯冰花」導演陳坤厚


更寬廣的空間、更亮麗的天空--訪「新魯冰花」導演陳坤厚

文/黃娟綺


在台灣電影界輩分極高的陳坤厚導演,旅居北京多年後重出江湖,再次改編重拍二十年前紅極一時的《魯冰花》,令人相當期待。


台灣「新電影」導演群的精神領袖


或許很多年輕觀眾對陳坤厚並不熟悉,1982年陳坤厚就以《小畢的故事》創下票房佳績,得到當年金馬獎的最佳劇情片、最佳導演、最佳編劇等大獎,並在同年獲得西班牙電影節最佳影片獎,成為台灣「新電影」的奠基之作。當年他和侯孝賢同為台灣「新電影」導演群中的精神領袖。他的電影多為文學作品改編,充滿溫和的人文關懷和完美的視覺風格。代表作有《最想念的季節》(1985)、《結婚》(1985)、《桂花巷》(1987)等。


學徒生涯、嚴謹訓練


談起當年進入電影界的機緣,陳坤厚說:「退伍後要找工作,我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去銀行上班,因為當時銀行的總經理常來家裡打麻將。另一個選擇是去報考中影的練習生,因為我舅舅賴成英在中影當攝影師。」陳坤厚選擇第二條路,從此開始了他的電影人生。1962年,陳坤厚考進中影當練習生,中影曾經有過三批練習生,他們奠定了台灣電影技術層面的基礎。第一批是1949年的時候,有賴成英、林贊庭等。陳坤厚是第二批。第三批是1971年左右招考的,有楊渭漢、廖慶松、廖本榕等。當年練習生考試的科目跟大專聯考一樣,一次錄取八到十個。陳坤厚進入中影後由五大攝影師賴成英、林贊庭、林文錦、林鴻鐘、洪慶雲調教,從第三攝影助理做起。當攝助時期訓練很嚴謹,每天晚上都要擦十六箱機器,沒拍戲時每天早上要到攝影室掃地。當時的攝影師都是去日本受訓學習,這些師傅有學問又認真,他們常看日文「攝影監督」雜誌,看完後會一起討論,陳坤厚常在旁邊聽他們講日本片是怎麼拍的。


掌鏡成熟、金獎肯定


當了七年的攝影助理後升任攝影師,第一部掌鏡的作品是《精忠保國》(1971)。1972年為宋存壽導演的《母親三十歲》擔任攝影。其後在多部李行導演的電影中擔任攝影師,有《汪洋中的一條船》(1978)、《小城故事》(1979)、《原鄉人》(1980)等,攝影風格逐漸走向藝術的成熟。1978年以《汪洋中的一條船》獲得第十五屆金馬獎最佳攝影。


陳坤厚最初當攝影師時就開始和侯孝賢合作,當時候孝賢是副導演,兩人這種合作模式長達七年。賴成英由攝影師轉任導演時,陳坤厚和侯孝賢也一起過去幫他。因為長期在電影界工作,結識了很多人脈,他們這一組默契良好的副導、攝影師、場記、美術、場務常常到處去幫人家拍戲。徐進良第一次當導演,他們也是一批人過去幫他。拍《兒子的大玩偶》的時候,因為萬仁、曾壯祥都是新導演沒有班底,陳坤厚他們也是整組人馬過去幫忙。


初執導演筒


當年,有部電影找了侯孝賢當編劇、陳坤厚當攝影師,但是戲還沒開拍導演就跑了,於是老闆左宏元決定請陳坤厚接下導演棒。那時瓊瑤電影當紅,陳坤厚答應左宏元要拍電影,但是並不想拍瓊瑤電影。當時陳坤厚、侯孝賢他們一票人整天泡在明星咖啡廳聊電影寫劇本,每個月咖啡就可以喝掉兩萬塊。他們認為電影應該要有更多種面貌,不是只有瓊瑤式電影。堅持一定要實景拍攝,要是現實生活裡真正的背景和事件。因為之前和林鳳嬌、秦漢合作很久都是好朋友,所以找他們一起來試,沒想到電影拍出來後大賣座。由陳坤厚擔任攝影,侯孝賢編劇,兩人輪流擔任導演的這一系列愛情輕喜劇《我踏浪而來》(1980)、《蹦蹦一串心》(1981)、《就是溜溜的她》(1981)等片子部部賣錢。那是個國片非常蓬勃的年代,國語片有六條院線,洋片只有兩條院線。那時候很多人投資拍電影,西門町武昌街整條巷子都是電影公司,餐廳也很多,電影公司老闆甚至常常捧幾百萬來家裡請他們開拍新片。


人生大轉彎—北京蓋飛騰片廠的特別經驗


陳坤厚和周令剛是舊識,當年他們認識時周令剛還只是場記,陳坤厚當攝影。當周令剛決定要去北京蓋飛騰片廠時,他便相中邀請中影出身、熟悉片廠各環節的陳坤厚來幫忙,協助管理企畫整個片廠。一九九六年陳坤厚移居北京,開始一段與之前完全不一樣的生涯,從無到有建立起一個十幾萬坪大的片廠。他回憶起這段特別的經歷:「說蓋標局就蓋標局,蓋王府就蓋王府,我們請來一個六百人的古建隊,買了堆滿一個小學操場的東北紅松,手工蓋古建築,卡榫一根釘子都沒用,完全依照古早工法建造。…自己燒黑磚黑瓦,道具碗盤。畫圖找木工做十卡車的道具桌椅櫃子,十卡車不夠再買另外十卡車…,去杭州買了四百萬人民幣的清朝與民初古董家具。」飛騰片廠裡有二十幾位頂尖雕工,在一比一建造的故宮太和殿場景中,裡面的道具都是自行製作的,舉凡是香爐、慈禧太后坐的椅子等等。「…片廠有八十萬套的戲服,光是皇帝穿的衣服就有四十套,都是手工繡的。片廠還養了二十幾批馬、駱駝以及驢子,每天有十幾個馬伕天天遛馬…。」


陳坤厚在飛騰擔任製作總監期間(1996-2004), 製作了九百多集電視劇,每集電視劇製作費都超過兩百萬台幣。他覺得這是非常難得的工作經驗,在台灣不可能會有這種工作機會。


決定重拍《魯冰花》的契機


《魯冰花》題材搶手,不斷有重拍計畫。最初製片人找陳坤厚重拍《魯冰花》時,陳坤厚並不同意,他覺得同樣的題材要注入新的精神與觀點,才有重拍的意義。但是後來看到了一篇報導知道有一個吳鴻滄老師,因為二十年前看了電影《魯冰花》後深受感動,決定效法片中郭雲天老師的精神,下鄉推廣美術教育。師專畢業後選擇前往南投山區小學教書,取得碩士學位後又申請到只有六十多個學生的台南縣樹人國小任教。陳坤厚導演和吳鴻滄老師碰面後深受感動,他很認同吳老師落實生活美育的執著,和光明溫暖的人生哲學,讓陳坤厚下定決心重拍《魯冰花》,並且決定將新版的重點放在教育和家庭上,期許能夠給孩子更寬廣的空間,讓他們有更亮麗的天空,這是他對這部電影新拍的期待,所以將片名改為《新魯冰花》-孩子的天空。


決定重拍《魯冰花》後,陳坤厚和編劇花了一年半寫劇本,改了十幾稿。他們決定把古阿明姐姐這個角色拿掉,因為姐姐不拿掉,怎樣修訂都還是舊版的《魯冰花》。導演決定呈現一個台灣家庭真實的情況,在那個年代一般都是三代同堂,有阿嬤、爸爸、媽媽和小孩。以戲劇結構來說當然一個單親媽媽或是隔代教養會比較有戲劇性,但是陳坤厚決定用這部電影記錄台灣曾經擁有的生活軌跡,他希望這是真實的文化呈現,而不是過度煽情的戲劇呈現,所以決定用這樣的結構編寫劇本。他表示:「以我這樣的年齡也應該做這樣的事情。」


來自兩岸三地的資金取得


陳坤厚覺得拍一部基本的小型電影需要一千五百萬資金,十萬呎底片和好演員。因為只拿到新聞局五百萬的輔導金,所以必須另外找一千萬資金。他在大陸待過很久,非常了解大陸審批的制度,而且知道他們很鼓勵兒童電影。劇本改編過程中在尺度上非常小心,所以劇本在大陸審批一次就通過,並且取得了大陸中影集團一百五十萬人民幣的資金。取得大陸資金後還少五百萬,他們去香港找錢,香港美亞投資一百二十萬港幣,如此湊足了一千五百萬。


台灣人文福建重現


取得大陸中影集團的資金之後,中影集團想要的是一個在台灣發生的故事和台灣的文化、人情,最初陳坤厚也想在台灣拍攝。當年《就是溜溜的她》是在南投鹿谷拍的,陳坤厚本來想去鹿谷拍,但是去看過以後發現台灣茶園的原始風貌都不見了。劇組幾乎把台灣的茶園都看遍了,最後在泰和找到一個不錯的茶園,但是現在台灣茶園全是自動噴水設備,與片中所設定的年代不符。台灣種茶的人最初都是由福建安溪來的,所以陳坤厚決定去安溪看看。安溪是台灣茶的原鄉,所以台灣人種茶的方式跟安溪一模一樣,蓋房子的方式也很像,劇組竟然在安溪找到跟泰和一模一樣的茶園,電影裡古阿明在安溪的房子,也與陳坤厚當年在鹿谷拍《就是溜溜的她》的房子相似。開場郭雲天畫圖的那個景找了很久,有人建議去武夷山看看,陳坤厚回憶說他本來不想爬那座山,便在山下等,但是攝影師看了景之後大為驚艷,叫他趕快上去親自勘景。上一版《魯冰花》主要拍的是水景,這個版本導演想拍山景,讓視覺上有些區隔。這部片在大陸部分,拍攝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足跡踏遍福建武夷山、安溪、泉州、廈門等地。


兩岸三地合作的製作模式


陳坤厚希望《新魯冰花》—孩子的天空這個兩岸三地合作的模式和架構,可以給一些台灣導演參考,他鼓勵台灣導演拍一個兩岸三地都可以接受的人文故事。兩岸三地資金在大陸算是合拍片,必須在電影局先送審,包括工作人員和演員都有配額規定。例如男二號和女二號就必須是大陸演員,劇中的主任和翁秀子老師兩角色便由大陸演員擔綱。原先大陸方面希望古阿明的同學林志鴻這個角色,也由大陸演員來演,但是陳坤厚覺得不適合,另外加了一位同學阿布拉,由大陸小朋友來演出。取得大陸資金必須遵守遊戲規則,中影集團很清楚他們要讓大陸觀眾看到是台灣的文化和人情,他們的教育部跟電影局對這部片一個鏡頭也沒剪過。陳坤厚鼓勵台灣年輕導演:「照你的意願把戲拍出來是重要的,但是中間很多流程要懂得去協調,你的底線要守住,可是要有寬容度才找得到資金,不然永遠只有五百萬電影是拍不出來的。」


兩岸工作人員的不同


其次,這部電影在台灣和大陸兩地都拍攝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比較兩岸的工作人員,陳坤厚覺得大陸不管是哪個省分的製片廠都有科班專業的培養,有好的學校訓練、又有學徒制,就像當初民國五十年代他在中影所受的訓練一樣,非常完整。現在台灣的工作人員感覺比較像半路出家,訓練不足。本地電影工業的基礎面已經沒有了,所以工作人員不夠專業,有很多學習上的斷層。台灣如果要拍像《投名狀》這樣的大型電影,可能連攝影師都找不到;另外要如何讓五百個臨時演員同時換衣服,台灣也很少工作人員有這種經驗和訓練。陳坤厚表示,台灣導演自己當編劇、導演又兼製片,在劇本上已經自我受限了,場面調動與流動性都沒有,這跟大陸是比較不一樣的。大陸可以拍《集結號》,但台灣目前還沒有辦法。


結合兩岸資源的後製作


《新魯冰花》—孩子的天空的後製分別在台灣與北京兩地同時製作,因為導演在北京生活過十年,相當了解兩岸文化上細微的差異點,所以非常清楚那個後製環節適合在哪地進行。音效是在台灣做的,因為台灣有自己獨特的聲音,像菜市場,鄰居吵架…等等,大陸的錄音師不會了解這些聲音。而這次配樂也是由台灣音樂家陳揚編寫,若由對岸音樂家配樂的話會很戲劇性、很傳統。台灣音樂比較有柔情,大陸太剛強了。動畫是在台灣做的,因為台灣人畫出來的花顏色跟北京人是不一樣,北京灰灰的,他們沒辦法畫出一朵非常彩色的花。至於影片的混音與杜比編碼皆在北京完成。因為大陸的杜比認證授權費比台灣便宜很多,大陸市場大,所以杜比給大陸非常優惠的授權費定價,比台灣便宜超過一半。陳坤厚希望在一個拮据的製作費裡,能利用各種優勢做到一個最好的成果。混音階段時導演、監製、編劇和作曲者都親自到了北京,希望在混音的過程裡能讓混音工程師了解台灣文化,而能做出最好的混音,但是技術上則讓北京的混音人員全權操作。比較起兩岸三地文化的差別,陳坤厚覺得大陸其實非常羨慕台灣導演的寬廣度,因為我們受法國、義大利、美國影響,文化上的寬廣度比他們好很多。為什麼他們會投資你的電影?因為裡面有他們想要的東西,陳坤厚認為兩岸三地的文化交流,台灣文化是可以當主角的。


美麗的傳承


拍片的人一般覺得動物和小孩最難搞,但是陳坤厚表示動物跟小孩永遠吸引賣座,當年他就是靠拍小孩題材起家的,像是《在那河畔青草青》、《小畢的故事》等等。劇中女主角若是愛情受挫,就讓她去山區當代課老師,務必會把小孩的題材放進去。陳坤厚連拍三歲小孩都有本事,《小畢的故事》裡三歲的小孩立正敬禮,兩歲的小孩射飛鏢,他都有辦法讓他們辦到。他對小孩有耐心,捨得花底片琢磨,因為對他來說,跟小孩拍戲永遠有驚喜,與小朋友工作很快樂。


陳坤厚的女兒陳靜惠從小就看過很多劇本,對編劇非常有興趣,也寫過兩檔很賣座的電視劇。她是文案出身,駕馭文字的能力非常強,在籌措拍攝與資金到位都很艱苦的環境之下,導演求人不如求己,請女兒幫忙編劇,編劇費用上也有更多的彈性。至於這部需要不少兒童角色的影片裡面,陳坤厚的孫女和外孫也參與演出古阿明的同學。導演戲稱這部戲是「家庭企業、手工製造」!


二十一歲一腳踏入電影世界,陳坤厚在電影界貢獻心力將近半世紀之久的前夕,《新魯冰花》—孩子的天空讓導演再次發揮他一路以來濃厚的台灣人文風味,也施展了他在「兒童」、「動物」等題材方面的得心應手,讓《魯冰花》這個題材有機會再度溫暖華人觀眾。如同原著裡藉由「魯冰花」來象徵生生不息,呵護滋養茶園土地的精神一般,在電影之路上繼續綻放更多的美麗花朵。

更新日期:2009/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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