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欄沒有的選項──紀蔚然談台灣編劇困境


職業欄沒有的選項──紀蔚然談台灣編劇困境


採訪/林蔓繻 攝影.整理/王怡之

這是一個寒流報到的12月午後。公館的「挪威森林」咖啡館裡,僅10度的低溫,讓那壺菊花茶也凍得不停呼出白騰騰的熱氣;透明帷幕窗前的紀蔚然老師,沉靜而了然地談著台灣編劇生態;窗外淡薄的白色霧氣,正是這個生態的蒼白面容。

「作者論」謀殺台灣電影
「我對藝術電影有偏見。」紀蔚然開宗明義表達自己對電影的態度。從唸大學時候開始看藝術電影到三十歲,紀蔚然形容自己早已對此免疫:「電影不需要藝術性和使命感,就是這兩樣東西把台灣的電影創作壓垮了。」

坦承自己很少看國片,最近一次看的是「功夫」,他喜歡這樣具娛樂效果的電影。紀蔚然表示,一個電影生態要活絡,正常的比例應該是90%的人投入商業電影製作,10%從事藝術電影創作,而台灣正好相反。每個導演和製片都清楚,台灣電影過去走的路有問題,也都了解娛樂性的重要,卻沒有人能突破電影作為娛樂與藝術創作其實並不衝突的迷思。

紀蔚然指出,台灣導演太過迷信「作者論」,過度強調某種情境上的氛圍,反而造成戲劇張力的扁平,使得電影在情感上的動人力量被消磨殆盡;常常一個好劇本、好創意,最後卻被導演改的支離破碎,突顯過去國片的慣性問題:劇本、對白上的失血,加上導演強調個人風格,導致路愈走愈窄,愈來愈小眾,沒有能力吸引觀眾,觀眾當然不願意捧場。

不要怪侯孝賢或蔡明亮,要怪那些一逕模仿他們的導演們。經過慘痛的教訓,大半的電影導演也口口聲聲說「娛樂是很重要的」,但他們還沒找到如何娛樂觀眾的法子。紀蔚然想出的法子很簡單︰在編劇及導演上,向好萊塢的愛情或動作片學習,向日本的誌怪片學習,向香港的警匪片學習,向韓國的偶像劇學習。而且學的不能只是皮表,要學到骨子裡。不要管主體了,不要管台灣味了,在抄襲的過程裡台灣味自然滲透進來。置之死地而後生,紀蔚然如是說。

許多導演根本不重視劇本

對於李安和吳宇森曾提出華人電影最缺乏的是的編劇人才,紀蔚然說:「從我二十歲開始創作劇本,這句話我聽了三十年。」為什麼三十年後的台灣電影依然無法振興?「因為台灣的導演根本不重視劇本。」在紀蔚然認為,所有電影的相關從業人員,都應該具備基本的文本結構概念,以各自的技術為血肉,才能陳述出一個有意思的故事;但是,台灣電影至少已有十年的時間不肯「說故事」,十年後要再回頭,卻早已忘記說故事的技巧了。

劇本為一劇之本,但在台灣,這句話似乎並不被重視。台灣電影的問題癥結在於整個大環境,不單只是劇本的問題。
這可以從三個層面探討:
1. 年輕一代的創作者被二十年前同樣的一批人牽著鼻子走,中「作者論」的毒太深。
2. 導演自己想當編劇,太自以為是,不知結構為何物,不尊重別人編的劇本。
3. 好不容易劇本被採用,結構的完整性卻被修改的支離破碎,導演的觀念需要再教育。
紀蔚然說,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把這批人全部換掉,重新注入新血。

娛樂不等於低俗
「台灣人常把『娛樂』和『低俗』畫上等號。」談到台灣現今電視劇的亂象,紀蔚然強調,娛樂其實分很多層次,而台灣人自己選擇接受最低的一層。

就紀蔚然觀察,目前檯面上的台灣電視劇大致分為三種:本土霹靂系列,絲毫看不出戲劇的「技術性」,無論劇情、燈光、攝影、場景皆粗製濫造,僅有那些令人感到「驚悚」的對白,在年輕族群裡「龍捲風」似的流行過就沒了;偶像劇則結構鬆散,僅是捧出一群漂亮的木頭娃娃,聽任不夠專業的導演擺佈;而對於公共電視的戲劇節目,紀蔚然不改批判本色:「除了兩三部不錯的連續劇以外,在我來看,公視好像是還在作導演夢的資源回收廠。」很多導演還在迷信「淡淡的」就是詩意,「沉默」就等於深度,緩慢沉寂的節奏只是反應了呆滯的思考模式。

我們不該怪編劇,也不要怪觀眾品味不佳,而該怪那些自認為「有水準」的導演或製片,為什麼拍不出能夠吸引人的好戲?這才是整個編劇界需要正視反省的問題。一部《大長今》能吸引多數觀眾的喜愛,這就足以證明台灣觀眾想要的是高一點層次的娛樂,但我們的編劇會寫嗎?一旦我們的編劇寫得出來,我們的演員會演嗎?我們的導演會導嗎?這是結構性的問題,不能完全把希望放在編劇上面。

編劇可為志業,也可為職業

身為劇本創作者,紀蔚然認為編劇是無法依循任何定律養成的,因為,只要成為定律,就會有被推翻的一天。即使教學,他也沒有固定的文本作為教材,寫電影劇本的,就多看電影,學習別人如何安排結構、戲份、對白、轉場,如何說一個動聽的故事,寫小說也是一樣,多看多聽,別無他法;花一年時間閉門造車,讓自己與創作冷靜對話,再花兩年的時間不斷修改,直到滿意為止。

「只要有強烈的編劇慾望就可以當編劇」,紀蔚然建議想從事編劇的年輕創作者,除了天份之外,編劇還需要幾個好朋友,能在看過你的劇本後,告訴你:「寫得很爛,重寫。」豪氣的紀蔚然笑稱這點相當重要。

更重要的是,「不要急著接近這個圈子,也不要想你的劇本能夠改造這個圈子,因為你會先被這個圈子所改造。」整個大環境要能向上提升,靠的是編劇的「毅力」,編劇必須把自己坐大,無論要堅持10年、20年,必須建立自己品牌,而非靠導演的名氣;千萬別急著將劇本賣出去,可以先行出版,學著保護自己的權利,待遇到好導演、好製片,這些堅持才能發揮真正的力量。

面對創作,紀蔚然始終是嚴肅的,即使曾有十年時光創作乏人問津,面對低劣的環境,他以一貫「紀氏幽默」的風格處之:「做不下去的轉行就好了,但我會一直堅持在這裡。」紀蔚然這樣堅持了三十年,他相信:就舞台劇而言,編劇必須被當作一種志業,而非職業,但面對電影和電視時,不妨把編劇當作職業,而不是志業。如果大部分有能力的台灣導演能大聲坦承說「我只想賺錢成名泡明星」,那台灣的電影就可能有救了。

(轉載自劇作家雜誌創刊號)

更新日期:200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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