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演員永遠「不擔心做錯」——應亮的導演方法,從信任長出的真實表演


讓演員永遠「不擔心做錯」——應亮的導演方法,從信任長出的真實表演

「什麼是好的表演?」

「很自然、沒有演的痕跡。」

「我喜歡像《淑女鳥》(Ladybird)那樣,沒有局限什麼才是對的reaction,會覺得劇中兩人像是真實母女。」

曾以《九月二十八日・晴》獲得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的中國導演應亮,先拋出了問題,詢問短片實驗室的學員「好表演」的定義。最後歸納出在場學員心目中的好表演,是「即興的」、「自然的」,於是以此為方向,討論導演要如何引導演員做出好的表演。

方法一:讓演員能信任導演

首先應亮播放一段影片,是2016年周子瑜因國旗事件而公開致歉的影像紀錄。由於事件牽涉到複雜的政治因素,在這段「紀錄片」當中,周子瑜的道歉是含有更多層次的情緒。

接著應亮邀請自願的學員上台來表演周子瑜的情境,第一次先「不帶表情」唸完所有台詞。再來由另外兩位自願的學員擔任導演,依序指導扮演周子瑜角色的學員。

應亮分析,第一位導演在指導時,要求演員表演出「某一種感覺」,這樣的說法是模糊的,演員雖能理解導演的意思,但演員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第二位導演則是給予很多行為指令,甚至想要跟演員討論價值觀,而應亮認為價值觀的交流通常會在拍攝前,或是在平時就進行溝通。

作爲導演,若要讓表演的效果更精確地呈現,應亮選擇「借用生活中的某一些情緒」來加以應用。但他也提醒,由於周子瑜的影片中呈現出忐忑、是不愉快的情境——

「這有一個問題,演員現在的狀態是不好的。下面這麼多人在看他,演員會感到不舒服,因為他是『暴露』的。」

「他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要把自己細微的私密的情感拿出來,他當然感到非常不安全。」

應亮表示這時會有兩種結果:一是演員把不舒服和緊張壓抑下去;二是演員就去表演緊張、表演不舒服。「演出來的努力」會被看見,但是觀眾不會看到演員是如何壓著內心情緒的狀態。

「導演跟演員的工作之間最重要的是:演員要信任導演。有安全感和信任後,演員才在導演的允許下,把內心私密的東西拿出來。」

他的方式有二,一是讓演員有自己的潛台詞,表演時要在內心大聲喊出;另一個則是分享自己的經驗給演員。

「畢竟演員未來是要暴露給很多不認識的人看,那我現在也把我私密的事情交給演員。」

以周子瑜的影片為題,應亮分享年輕時在歐洲參加影展,被影展主席告知有中國官員對影片表示不滿,因此應亮在回到中國過海關時,情緒是非常緊繃、害怕的。他提示演員可以想像一些自己看過的元素,像是國旗這種權力機關的象徵,來協助表演。


方法二:讓演員忘記要去做對的事情

在幾次不同的導演方法實驗過後,應亮請擔任演員的同學分享這幾次「被指導」的心得。同學表示在經過四次指導後,第一次不帶情緒的演出最為輕鬆,而最後一次比中間兩次要好,是因為他沒有再去想「自己講得好不好」。

應亮隨即指出:表演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沒有壓力的情況下呈現。

「當演員『不擔心做錯』,他就做得很輕鬆,也是做得最好。」

這與「演員對導演的信任」是互為表裡的。應亮點出必須讓演員「免除自我觀看」,不要讓演員一直擔心地問導演「我這樣做對嗎?」,而是要讓演員為所欲為,放心地將自己交給導演。

讓演員在嘴巴說出台詞之外,內心也要喊出另一種版本的潛台詞,就是其中一種工具。應亮的想法是,當演員努力去同時應付內心要說的潛台詞及實際說出來的話,演員就忙到忘記自己「要做對了」。另外,運用不同的「玩」,也能免除演員「我是不是做不對」的焦慮。

應亮更提到有位日本導演「會拍的戲不排練,劇本上都是不會拍的戲」,以此來訓練演員。為什麼要這樣做?應亮以電視劇《他們在畢業前一天爆炸》為例來解釋,此劇在寫成電視劇劇本之前,原先是一部電影劇本,兩個版本的細節有相當差異。

應亮笑稱如果他是導演,一定很高興有兩種不同的版本,並且一定會讓演員把就劇本演一遍,在過程中摸索一下,此時演員就會解脫。

這是因為「不一定要演得對,反正就連劇本都有兩種」。

於是,演員便會呈現一種「玩」的狀態。應亮也提及目前看過太多學生劇本缺乏玩、幽默感,劇本中所有人物都是非常努力,想要告知觀眾正確的情緒與結果。

但他認為,無論是不會被剪進影片的戲,還是根本沒被寫出來的戲,都會是演員的「情感基礎」,在每次的演出當中,培養角色的真實感。

應亮也誠實地說,這些排練是要耗費一定的時間與精力。但是,若導演給演員太多「做得對」的要求,對演員來說其實是無所適從的,因為每個人對於情感的想法都不盡相同,他的「對」與你的「對」,很難完全一致。因此應亮更傾向花時間與演員培養默契和信任。

「導演跟演員在一起的每一分鐘,都是在指導演員。要建立兩人之間的安全感,兩人要形成一種私密關係;你的一個字,他就懂了。有時劇組中一堆人在那邊工作,但會有某一個兩人都有默契的時刻——這個時間大家都很忙碌,但你知道他願意跟你談。很多人都聽不懂,只有他跟我之間會聽懂的。這樣的默契和關係,沒辦法教,是要自己去摸索的。」


一個演員對導演最好的稱讚:我學到很多

「我們電影工作者、導演,往往太忙了,而比較關注技術。當演員需要導演,導演的工作方法,經常會變成演員像是被不斷要求的工具。」

應亮重申信任及安全感的重要,他認為當演員不再去自我評斷表演的對錯,取而代之是對導演有高度的信任與專注,兩人的默契會使得一種魔幻出現。

亦有學員詢問應亮導演,若是一位資深演員有很明確的「對」的觀念,導演「不求對」做法會不會反而破壞了信任。應亮說在他第一次與演員見面時,就會說清楚他的導演方法。

而他認為一個演員對導演最好的稱讚,就是在殺青後對導演說:「我學到很多。」

不追求所謂對的表演,而是要讓演員認知到自己「可以付出很多」。應亮表示,戲劇或電影的成果,是在導演的幫助下,演員能發揮自己的智慧。

會讓學員練習的是周子瑜道歉影片這種「真實紀錄」,而非任何戲劇片段,是因為好表演的定義之一是「自然」、「即興」,那麼表演的「真」就必須達到像紀錄片這樣,甚至還要「比真實更真實」。

回到開場的問題,究竟什麼是好的表演?應亮說:「我心裡沒有定案,我只有方法。」


更新日期:2018/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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